“好”这个字已经滑到了沈淙一的嗓子眼。
他的舌尖抵着上颚，那个字的音节已经蓄满在他的唇齿之间，马上就要从嘴里迸出来。
他什么都可以给，码头算什么，只要能把这个人带回去，西平码头又怎样，沈家的重要产业又怎样。
他不在乎，他只要时云屿活着。
可就在那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梁煜抢先一步开了口。
“您把我们沈家当什么了？”梁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沉而厉，像一把钝刀劈开了那即将落下的“好”字音。
他站在沈淙一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直直地盯着韩箐，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冷硬：“一个叛徒而已，我们少爷只是想出个气。您拿一个叛徒来跟我们要沈家的码头，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了。”
韩箐眯起眼打量着梁煜。
她听说过沈家这个副队长，也知道他是沈淙一的亲信，说出来的话多半就是沈家的态度。她偏过头看向沈淙一，语气里多了一种刻意的试探。
“沈少爷的意思呢？”
沈淙一咬着牙。
他的牙关咬得太紧，咬到腮帮都在发酸。他努力让面容保持平静，把脸上每一根快要绷断的肌肉都压回原位。
然后他噗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带着一种浮在表面的轻蔑。
“阿煜说得很清楚了。”他转过身，侧目看了韩箐一眼，那一眼从眼角斜斜地扫过来，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疏离，“您也不要想着靠一个叛徒拿捏我们沈家。”
说完，他转回头，朝梁煜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就没得谈了。阿煜，把钱收回来吧。”
梁煜点头。
他抬手朝头顶的无人机打了个手势，那些螺旋桨的嗡鸣声重新变大，货箱被缓缓收上去，地上的钞票也被沈家保镖开始归拢收拾。
韩箐看到那些钱像垃圾一样被沈家的保镖归置，眼角都抽了一下。
而眼前的沈淙一立即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稳。
但梁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沈淙一每迈出一步，肩膀都会极其轻微地颤一下，如同踩在刀刃上，那种颤动被大衣的厚料子遮住了大半，但梁煜认得出来，那是忍到极致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会有的频率。
他抬眼时，目光恰好撞上沈淙一的侧脸。只是一刹那，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
泪光。
很浅，很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
但梁煜看到了，还有那层薄薄的水光底下，压着一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害怕。
梁煜的心往下沉了沉。
谢沐川叮嘱过他，不要操之过急。这句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回响。可他刚才看到沈淙一的表情，看到他几乎要把“好”字说出口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不得不抢先开口。
可沈淙一是真的怕了。
怕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怕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时云屿，害怕这次转身就是永别。
三步。
沈淙一已经走出了三步。他的脚步决然，但那个背影在暗港的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然后，韩箐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沈少爷请留步！”
她终于开口了！
沈淙一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绷不住了。嘴唇在发颤，眼底的水光正在翻涌，如果此刻转过头，韩箐一定会看到那张冷硬面具底下裂开的缝隙。
韩箐站在钞票堆里，高跟鞋陷在厚厚的美钞中间，整个人像是踩在一张铺开的钱床上，目光死死地锁在沈淙一的背影上，心里那杆秤在反复掂量。
她心里的试探已经完成了大半。
刚才那些话，那些要求，包括西平码头，都是试探。
她想知道沈淙一和J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沈淙一痛痛快快地拿西平码头来换，那这笔交易她立刻终止，因为那就说明两个人之间绝不只是仇恨。
可沈淙一甚至没犹豫，果断地拒绝了，而且拒绝得那么干脆、那么不留余地。
只有这种“被冒犯了”的愤怒，这种欲擒故纵的进退拉扯，才是一个真的只想要人、但不至于被要挟的买家该有的反应。
这反而让韩箐觉得，沈淙一确实恨透了J。
一个愿意花这么多钱来买一个叛徒性命的人，如果不是在乎，那就只可能是恨到了骨子里。
这与声明、砸暗流，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韩箐放松了肩线。
“这样吧沈少爷，”她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种退了一步的商量意味，“为了给您出这口气，我也算是担了风险的。我听闻您在二期项目上有个秘密武器，如果您愿意割爱，J就归您。您带回去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沈淙一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重新覆上了那层冷硬的壳，方才险些碎裂的裂痕被他用最快的速度修补妥当。他皱着眉，看着韩箐，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试探底牌之后的不悦。
“你凭什么认为我能用那个跟你换呢？”
第309章 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韩箐看着他那双眼睛，眼角那层冷意底下藏着的波动。
她想起程穆骁说过的话，沈家这位公子十分情绪化，为人冲动。她决定赌一把，赌他这股上头的气性还没消。
“我还当沈少爷有多大的气性呢。”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故意的，让人不舒服的居高临下，“还以为您为了报复不择手段，没想到也没多大的魄力。”
沈淙一转过头。
他皱着眉看着韩箐，脸上那层冷硬裂开了一道口子，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像是被冒犯之后的难以置信。
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四个字，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
“你说什么？”
韩箐看着他那副被激到的模样，心里反而踏实了。她继续补刀，语气里带着一种悠闲的、近乎看戏的腔调：“如果没了那个秘密武器，您就无法拿到二期项目了。可见沈家的实力也很一般嘛。”
沈淙一眯起眼。
他盯着韩箐那张脸，眼里的冷意翻涌着，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油。可那油锅底下，他的心跳已经跳过了好几个狂乱的节拍。
方才那口气终于落回了胸腔里，他几乎要感谢韩箐的贪心，感谢谢沐川预判的那一步，还有林安的通风报信。
她上钩了。
“呵。”沈淙一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你看不起我沈家是吗？”
韩箐摇了摇头，语气里堆出几分假惺惺的歉意：“没有没有，我怎么敢看不起沈家。只是……”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被架着的时云屿，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刀面贴在了时云屿的脸颊上。
刀刃冰凉，贴在时云屿苍白的面颊上时，激得他睫毛微微一颤。
韩箐用刀尖在他颧骨下方那道伤疤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刺破皮肤，只是用那种极轻极慢的力道，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这张脸虐杀起来，表情应该很好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品鉴一件艺术品，“沈少爷难道不想亲自赏玩品鉴吗？”
沈淙一笑了。
“想。”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枚玻璃芯片，两指夹着，在灯光下晃了晃。
那枚芯片透明而薄，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折射出碎金一般的光芒。他举着那枚芯片，朝韩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哪有什么秘密武器。”他的语气随意而轻慢，像是真的不在乎，“不过是一张设计图而已，给你又如何。”
韩箐的目光锁在那枚芯片上，眼底的贪婪压不住地涌上来。她眯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后的谨慎：“您如何证明？”
沈淙一勾了勾手，身后的一个保镖拿出了一台平板电脑，走上前，接过沈淙一手中的芯片，插进接口里。
屏幕亮起来，加载了两秒，一张高精度渲染的度假村效果图铺满了整个屏幕。
依山傍水的建筑布局、精密的采光设计、考究的材料清单，每一处细节都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韩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伸手就要去接那枚芯片。
沈淙一却突然收回手。那枚芯片被他重新攥进掌心里，贴着掌心的温度。他看着韩箐，语气不咸不淡。
“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韩箐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在心里飞快地把这笔买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沈家恨J入骨，沈淙一亲自来赎人，说明这份恨意是真的，急切也是真的。
设计图是真的，她亲眼看过。
这笔买卖，她稳赚不赔。
她朝手下人摆了摆手。
阿六拖着时云屿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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