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对上了一双星眸。
只一瞬,那道气息就消失了。
易泽缓缓收回目光,稍稍松了一口气,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又松开。
雷纳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易泽时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露出一个带着倦意的笑:“我掉队了,谢谢你回来接我。”
易泽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具尸体的事,也没有问那声枪响。他只是走上前,站在雷纳身侧,声音平淡地说:“走吧。”
雷纳看了一眼工厂的方向,目光在那片空地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视线,将外套的褶皱抚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回家了。”
易泽跟在雷纳身后,朝工厂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但每走几步,他都会回头看一眼。
他回头看了三次,三次都只看到空荡荡的废墟。
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时云屿将伤口草率地包扎了一下。
易泽留的止疼药帮了大忙,两粒吞下去之后,伤口那种火烧火燎的疼总算被压住了一些,只剩下闷闷的钝痛。
他靠在工厂后方一处隐蔽的墙根下,背脊抵着冰冷的混凝土,仰头看着暮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满地狼藉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幕。
从医疗箱里拿出纱布和药瓶的时候,他的手指刚触到绷带的边缘,杀手的直觉就告诉他,有人在瞄准他。
那种感觉极为精准,像是有一根细线搭在他的后颈上,线的另一端系在某个杀意正浓的枪口上。
他顺着那股直觉转过去,看到了举枪的雷纳。
这是他第三次与雷纳对峙。
第一次在国宴的电梯上,第二次在环球辉宇的会议室,第三次就在这片废旧的厂房前。
而这一次,余晖下的雷纳举着枪,浅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金发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时,他身后的废墟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个没死透的歹徒从碎石堆里爬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短枪,枪口对准了时云屿的后背。
时云屿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那种金属咬合的脆响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面对前后夹击,他来不及转身,右手又使不上力,前胸和后背空门大开。
枪声响起。
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射过去的,热浪擦过耳廓的皮肤,留下一道灼烫的痛感。
子弹穿过他身后那个歹徒的右眼,黄金爆头。鲜血和脑浆溅在时云屿的后颈上,温热而黏腻。
他趁着那个空档,身形一矮,朝侧方翻滚出去,消失在了残壁之后。
雷纳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动了动,却没再举起枪。
时云屿捂着右胸的伤口,沿着工厂后方的排水渠一路向东,在夜色彻底降临时才绕回了市区。他避开主路上的监控和行人,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翻进了商会大厦的后巷。
苏晚卿的办公室亮着灯。
时云屿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苏晚卿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
她听到窗户响动抬起头,先是惊了一下,然后看清来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心疼。
“怎么搞成这样?”她的目光落在时云屿右胸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上,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衣服。
时云屿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嘴唇发白,声音低哑:“皮外伤。”
“皮外伤能流这么多血?”
苏晚卿皱起眉,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语速极快,“是我,备车!去圣心医院。让外科手术室的人立刻到位,二十分钟内必须到。”
挂了电话,她站在时云屿面前,低头看着他苍白的面孔,眼底的心疼没有掩饰。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得意和心疼的弧度,“温知南那边,是不是有问题?”
时云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会长,谢谢您。”他的声音很轻。
苏晚卿冷哼一声,直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你谢什么?要谢也该是沈家那位家主来谢我。没有我,那小子今天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呢。”
时云屿沉默了几秒,睁开眼睛看着她:“苏会长,您的信息很及时。接下来有什么我能做的,您尽管开口。”
苏晚卿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
她俯下身,伸出手指在时云屿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逗一只听话的猫:“不急,不急。你先养好伤,后面的事,咱们慢慢来。”
时云屿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晚卿的“不急”从来都不是真的不急。
她只是在等,等他伤好了,等他把欠她的那个“人情”还得更多,等他彻底离不开她那张铺开的网。
可他眼下没有别的选择,沈淙一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而一诺千金是道上的规矩。
那天晚上,时云屿住进了商会旗下的私人医院。
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医生从他的右胸腔里取出了一枚变形的弹片和几块碎骨,缝合了被子弹擦伤的肺叶边缘。
手术结束后,他被推进了顶层的VIP病房,窗户正对着洪峰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夜景璀璨而安静。
苏晚卿坐在他病床边的椅子上,翘着腿,翻看着一份文件,一直到天亮才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时云屿住进了商会。
沈淙一回到沈家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没有回自己的卧室,径直去了沈至峤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沈至峤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的雪茄燃了一半,烟灰蓄了长长一截没有弹。
“父亲。”沈淙一在书桌前站定。
沈至峤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那件被刮得不成样子的大衣上,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回事?这副模样回来。”
第265章 沈至峤的惧色
沈淙一将宝隐寺之行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温知南的试探、法印会的关联、以及回程路上的追杀。
沈至峤坐在书桌后面,面色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沈淙一说出“温知南”三个字。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雪茄被拦腰折断,烟灰洒了一桌。
“你说什么?”沈至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沈淙一从未听过的震怒,“你再说一遍,你去找谁了?”
沈淙一愣了一瞬:“温氏药业的温知南,我——”
“啪!”
沈至峤一掌拍在书桌上,桌上的文件被震得散落一地,那只折断的雪茄滚到了桌角,在木面上烫出一道细小的焦痕。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沈至峤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沈淙一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会我一声?你当我这个老子是死的吗!”
沈淙一被骂得一时回不过神,下意识退了一步:“父亲,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沈至峤打断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觉得自己接了个高尔夫项目就挺行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绕过你老子做事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温知南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沈家的事你不要自作主张!你绕过我直接去跟温氏打交道,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得吓人。沈淙一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即便是当年哥哥出事的时候,沈至峤也只是沉默地坐在灵堂里,一宿一宿地不说话。
“父亲,我只是想为沈家开拓医疗板块,藤骨草的研究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突破个屁!”沈至峤爆了粗口,“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脚踩进去,踩的是什么东西?沈家缺那点医疗板块吗?沈家缺钱吗?我用得着你去找温氏谈合作?”
他骂了很久。
那些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有些是骂沈淙一莽撞,有些是骂他不自量力,有些是纯粹的怒火发泄,语句之间甚至没有完整的逻辑。
沈淙一站在原地,攥着拳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直到沈至峤骂累了,退回书桌后面坐下来,喘着粗气摆了摆手:“滚。”
沈淙一微微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站住。”
沈淙一停下脚步。
沈至峤坐在书桌后面,背对着他,声音疲惫而沙哑:“温知南,你不许再去接触他。藤骨草弄不来就算了,沈家不开拓医疗市场也无伤大雅。”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对站在角落里的秦莅说:“告诉魏廷琛,实验结束了,让他往别的方向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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