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猪圈的方向摆了摆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走。
动作很小,但易泽和梁煜看得分明。
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无声地站起身。
易泽朝老头微微颔首,无声地做了个“多谢”的口型,将厚厚一沓钱放在了台阶下。然后和梁煜一前一后贴着墙根退出了巷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时云屿从屋顶上滑下来的时候,比他们走得更轻。
他落地的瞬间,偏过头看了一眼老头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融进了屋后的暗影中。
老头抬眼看了一下头顶那个被重新堵好的缝隙,轻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真像啊……”
“小子哎,可别让我失望啊。”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山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穿过云层缝隙时偶尔洒下的一层冷白色薄光。
易泽和梁煜打着手电,靠着来时的记忆和脚下隐约可辨的路痕,一路翻过山脊,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回到了金沙镇。
两个人绕开商会设下的岗哨,从酒店后门悄悄回到了四楼。
沈淙一没有睡。
他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金沙镇的地图,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听到敲门声,他放下杯子,“进。”
易泽和梁煜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山间夜风的寒气。两个人简单地把在老头家听到的一切复述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仔细,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沈淙一听完,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姓温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利落的男声:“少爷。”
“查一个人。”沈淙一的声音不高,目光还落在窗外,“姓温,名字里有个‘有’字,会常来往于青崖坪一带的收购中心。从医药行业入手,看看是哪家的人。”
“明白。”
挂了电话,沈淙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瞬间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开始聚拢。
第二天中午,一份完整的调查资料摆在了沈淙一的桌面上。
温良宥,男,四十七岁,温氏药业集团旗下子公司的一名采购主管,在医药行业干了将近二十年,主要负责中药材原料的产地采购和质量把控。
温氏药业是一家国字头的医药专供制药厂,长期为几家大型公立医院和国有药企提供原料和成品药,在行业内有相当深厚的人脉和渠道。
温良宥的顶头上司是温氏药业的代行董事温知南,而温氏药业真正的掌权人,是温家的独女温冉。
温冉,医药代表,温氏的独女。
温知南,代行董事,温家的上门女婿。
而温氏药业的总部,就在洪峰市。
沈淙一盯着资料上“洪峰市”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着,没想到绕了这么远,找到的竟是近在咫尺之人。
魏廷琛也得知了此事,他站在酒店会议室的桌子旁,一页一页翻看调查资料。
“温氏药业在医药行业的地位很特殊,属于半官方的专供体系。他们不直接在市场上流通药品,而是通过招投标获得政府采购订单,向各大医院和医疗机构供货。这种体制内背景的企业,在地方上的话语权比一般药企大得多。”
“藤骨草在他们手里?”沈淙一偏过头问。
“这不好说。”魏廷琛摇了摇头,“温氏药业的公开资料里没有提到藤骨草相关的产品,但我翻遍了他们近十年获批的药品目录,发现有几款中药复方制剂里有一味‘灰叶藤’的标注,当时没有留意,现在看跟藤骨草很可能是同一种药材的不同叫法。”
“继续查。”沈淙一合上文件,站起身来,“把温冉和温知南的所有信息整理出来,包括他们的社会关系、教育背景、过往项目。还有——温氏药业在金沙镇和青崖坪周边所有能查到的业务往来。”
“是,少爷。”易泽回答,“我马上去查。”
与此同时,在金沙镇另一端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时云屿正坐在一栋荒废老房子的露台上。
他的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脚踩在栏杆上,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手机。
林安已将暗网的资料转发到了他的终端上。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温良宥。
时云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光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洪峰市吗?
第248章 空白的人
沈淙一在金沙镇酒店的四楼小客厅里只等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一份温氏药业完整的调查报告就摆在了桌面上。
文件夹里夹着十几页纸,从企业沿革到股权结构,从人事脉络到近年来的业务往来,条理清晰,详略得当,显然是易泽连夜赶出来的。
沈淙一坐在沙发上,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温氏药业,他多少有听说过,企业的常规背景资料没什么特别的,倒是核心管理人物有趣的很。
温冉,年近六十,面相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
她是温家独女,二十多岁便接掌了温氏药业的管理权,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要在医药行业杀出一条血路,没点雷霆手段是断然不可能的。
坊间传闻她做决断从不拖泥带水,砍掉一条产品线比旁人裁一件衣服还利落,圈内人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三分敬意七分忌惮。
她的丈夫温知南比她小五岁。
关于这个男人的出身,资料上只有一行简短的备注——某年某月,与温冉结婚,一年后成为温氏药业的代行董事。
再往前,一片空白。
没有家庭背景,没有学历记录,没有从业经历。
沈淙一的手指在这页纸上停了几秒。
一个人的履历可以简单,但不能空白。
尤其是像温知南这样,三十五岁之前查不到任何可核实的信息,三十五岁之后却突然成了温氏药业的董事,这中间的跨度太大了,大得不正常。
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在温冉的人生里,然后就横进了温氏药业的权力中心。但代行董事这个头衔虽然听着响亮,实权却远不如字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
温知南唯一能查到的私人信息只有一条——此人信佛,常年去往周边城市的寺庙闭关清修。
沈淙一合上文件,往后靠在椅背上,大脑迅速整合这些信息。
藤骨草、温氏药业、一个常年闭关的代行董事,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方向上,这三层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暂时还看不清全貌的轮廓。
他想主动出击探探虚实。
“阿泽,以沈家名义,给温氏药业发一份合作会面的邀请函。”沈淙一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属于家主的沉稳,“指名约见温知南。”
“是,少爷。”
易泽处事圆滑,且效率一向无可挑剔。
邀请函当天下午就通过沈氏集团的官方渠道发了出去,措辞正式而恳切,表达了沈家希望在医药领域与温氏建立合作的意向,并特意提及“听闻温先生于佛学颇有造诣,沈某亦有心请教”的客套话。
回函来得也快。
温氏药业的秘书处回了一封格式公函,措辞礼貌而疏远,大意是:温知南先生近日已前往邻市的宝隐寺闭关清修,预计月余方可回返,届时定当登门拜访,还望沈总见谅。
沈淙一把那封回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邻市的宝隐寺,他当然知道,在洪峰东北方向四百公里外,是这一带规模最大的禅宗寺院,常年接待各方信众和名流,安保和私密性都做得极好,想混进去找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继续盯着。”沈淙一对易泽说,“温知南出关以后,不管他用什么方式,找个机会跟他搭上线。另外,温氏药业和商会之间有没有业务往来,也顺便查一查。”
“是,少爷。”
易泽刚应完声,梁煜从外面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少爷,出事了。”
沈淙一抬起头。
“刚才收到项目组的急电,说商会那边对一期工程的材料标准又做了调整。”梁煜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措辞正式的通知函,“他们在原材料目录里新增了七项指标,其中三项是我们现有供应商达不到的技术参数。项目组说,如果按照这个新标准执行,工期至少要多压两个月,成本也要翻一番。”
沈淙一接过手机,看完那封通知函的全文,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商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调整材料标准,不可能是巧合。
他刚在金沙镇签了医院项目并且开始动工,商会那边立刻就卡住了他原本推进顺利的一期工程。这分明是在给他施压,逼他回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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