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煜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他蹲了太久,两条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挪动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他侧过头,用右手向易泽比划了一个手语:这老小子不会骗咱们吧?
易泽看见了,轻轻摇了摇头。他的手语回应简短而沉稳:既来之则安之。
梁煜瘪了瘪嘴,把冻僵的手指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继续缩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村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青崖坪沉入一片深沉的夜色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和猪圈里那两头猪翻身的声响。
直到夜幕降临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老头屋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的纸缝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空气里的饭菜味越来越浓,混着柴火的烟气和草药残渣的苦涩。
时云屿就是在这个时候摸上来的。
第246章 这可不就是国会的意思!
他从村子外围绕了一大圈,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沿着屋后的矮墙攀上了老头的屋顶。
动作极轻,连一片瓦都没有响,脚尖落在房梁上的时候,力道被他的脚踝精准地卸掉,只留下一丝几不可察的、像被风吹动瓦片的微响。
甚至连在下面蹲守的易泽和梁煜都没有察觉到。
时云屿伏在屋顶的一角,手指无声无息地拨开一块碎瓦,露出一条细缝,正好能看到堂屋里的情形。
灶台上的火还燃着,老头正把一碟炒好的白菜端到桌上,桌子两边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很快,房子周围就传来了声响,脚步声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比老头的拖鞋声要重一些,靴底敲在夯实的泥地上,节奏利落。
易泽和梁煜同时绷紧了神经。
两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变浅,身体的重量从后腰移到前脚掌上,做好了随时起身撤离的准备。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走进了老房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头发梳得服帖,皮鞋擦得锃亮,和这间破旧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爸,好端端的叫我回来干嘛!”
中年男人一进门就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搅了兴致的烦躁。
他把手里提着的一兜子水果搁在门边的矮凳上,顺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衬衫。
“小兔崽子。”老头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就凭我是嫩爸,让嫩回来嫩就得回来。”
“行行行,您说啥是啥。”男人拖开条凳坐下来,“我这才刚下工,饭都没吃一口呢。”
“你嚎个啥?你老子叫你回来吃顿饭还不行了?”老头把一碟菜推过去,“吃,这是你爱吃的白菜炖粉条。”
“咋个想起喊我回来?”男人拿起筷子,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我这几天忙得很,你又不是不晓得。”
“忙啥子嘛,你那个工作,一年到头都在外头跑,也见不着个人影。”老头盛了一碗饭放到男人面前,自己也坐下来,“你这个年纪了,也不说找个婆娘,成天晃荡来晃荡去,像什么话嘛。”
“爸,你喊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男人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啧了一声,“我今天差点赶不回来,事情多得要命。”
“啥子事情嘛,你那个工作,好大个事情。”老头端起一只粗瓷碗,给男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我听说隔壁镇上那个姑娘,姓赵,挺好的嘛,人又勤快,又会持家,要不我去帮嫩打听打听?”
“不要。”男人回答得干脆利落,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干了,擦了擦嘴,“爸你不要给我乱划拉,我自己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啥子嘛。”老头又给他添了酒,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唠叨,“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看看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娃娃都上小学了。你再看看你,一年到头穿得倒周正,回来连个热被窝都没得。”
男人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渐渐开了,嗓音也比方才松弛了些:“爸你不懂,我那个工作,上面那些老板,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要是随便找个咱这块的,都拿不出手嘞。”
“我想找个大地方的,知书达理的,最好是在城里有家有业的。”
“呵,你倒想得美。”老头笑了一声,把一块腊肉夹到男人碗里,“大城市的女娃娃,哪个看得上你嘛。”
“咋个看不上?”男人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小瞧了的不服气,“我一个月拿的钱也不少了,上面给得也宽裕。我手头这些事,只要做得好,以后还有得升。”
“哦?你现在一个月拿好多嘛?”
男人报了一个数,老头没有再追问。他把酒杯搁在桌上,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花生米,像是随口一问:“你现在具体做啥子嘛?天天在外头跑,也不跟我说清楚。”
“说了你也不懂。”男人嚼着腊肉,含糊地说,“就是帮人跑跑腿,上面的人给钱爽快,我就干起走嘛。”
“跑啥子腿嘛能赚这些个?”
“啥子都干。”男人没有细说,把话题岔开了,“反正钱给得不少,比在镇上上班强多了。”
老头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你在外头跑,我这个当爸的也没得啥子不放心。就是有一点——你不要去碰那些犯法的事情,晓得不?”
“爸你放心,我有数。”
“有数个屁。”老头敲了敲桌子,“你自己讲,你最近在帮哪个做事情?”
“您莫得问喽。”男人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管那么多干啥子嘛!”
老头没再说话,往嘴里扒拉着饭和菜。
酒过三巡,两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老头的眼皮耷拉了一半,说话时舌头也有点大。
他端起碗又喝干了,然后像是随口一提似的,开口问了那么一句:“你说这个灰节子,咋个就那么值钱嘞?还偏偏不让种,这要是偷偷种上一亩,咱们老房子都可以翻新了嘛。”
男人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脸上的酒意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去,醒了大半。他连忙摆摆手,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很多:“爸,你可别犯糊涂,这玩意邪性的很,上头盯得紧,谁碰要谁命啊。”
老头皱了皱眉,不以为意地夹了一筷子白菜,嘴里含混地说:“咋个邪性嘛,不就是一味药嘛,种一点又能咋个嘛,那草节子又好活……”
“我的老爸啊!”中年男人急了,连忙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您就消消停停地养老,我这钱也不少赚,你就别琢磨这些了。”
“爸您听到没!这玩意可真不能碰啊!”
老头没接他的紧张,自顾自地又说了一句,“高价收又不让种,这不明摆着不让咱们老百姓赚钱嘛。国会也不出来管管。”
“我的老爹你快小声点嘛!”男人猛地从条凳上站起来,往窗外和后院的方向都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重新坐下来,把身体往老头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这可不就是国会的意思!您可别跟别人随便提这个事,当心惹祸!”
“那到底是个啥子嘛,一个草颗颗,咋就这么多事。”
第247章 温什么有
男人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个我也不清楚。总之您知道这就是禁药就是了。”
“禁药咋还会有人收?这不矛盾吗!”老头追问。
“我也不清楚。”男人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晓得每次来拿货的都是个姓温的,温什么有的……我也接触不到上面,人家只会给我说该做啥子,不该问的从来不让我问。”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屋顶上的时云屿瞳孔微微一缩。
猪圈里的易泽和梁煜也同时绷紧了呼吸。
“姓温的?”老头追问,“什么来头?”
男人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惊得酒都醒了大半。
他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搁,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爸,别的我就不知道了。知道也不能说了,您就消停会吧。这些不是你们这些老百姓能知道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补了一句:“刚才说的您可不敢跟别人说,不然咱们家的命都难保!”
老头哈哈一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喝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散漫:“我能跟谁说,我这邻里关系也不好嘛。”
他又起身去灶台前盛了一碗米饭,递给中年男人,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多吃点,好久没有回家吃饭了。”
中年男人接过碗,埋头扒了几口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些,但那股被酒意冲昏的热乎劲已经散了大半。
酒足饭饱以后,男人在里屋睡下了,鼾声从门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老头收拾了碗筷,在灶台边磨蹭了一阵,然后走到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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