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细说,但沈逸舟能感觉到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走。"时云屿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到门口跨上了那辆黑色机车,"回青崖坪。"
沈逸舟会意,激动的问:"去收购中心?"
"去碰碰运气。"时云屿打着了火,“剩下的,得我们自己去找。”
引擎的轰鸣声在雪幕里显得格外低沉,像是被漫天的细雪吸去了一部分锐度。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筛过的银粉,覆盖在屋顶和墙头上,将整座村子的轮廓都柔化成一片安静的灰白。
沈逸舟跨上后座,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双手直接攥住了时云屿外套的两侧。
机车驶过那条土路时,两侧的田垄已经被薄雪覆了一层,远山在雪雾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深灰。
风裹着雪粒打在衣服上,时云屿高大的身形将风雪挡在前面,但沈逸舟攥着那些布料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像一道被夜色和风雪包裹的影子,虽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笃定。
机车的低鸣在山路上回荡,两侧的树影在车灯光柱里飞快后退,云层低垂,风里带着越来越浓的潮气。
他们在中午时分回到了青崖坪。
收购中心门口的人比昨天多了好几倍。
灰楼前空旷的场地上停着好几辆拖拉机和小型货车,车斗里装着成捆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药农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墙整理麻袋,也有人正从车上卸货。
那扇半拉着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推上去了,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正低头在账本上记录什么,另一个则负责验货。
时云屿将机车停在远处一棵枯树下,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些正在排队交货的药农身上停留了两秒,拍了拍沈逸舟的肩膀:“跟我来。”
两人混进队伍里,沈逸舟外套已经干透,他低着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跟在时云屿身侧,像两个来卖货的散户。
时云屿仔细打量着人群,很快锁定了几个人。
他们站在队伍的中段偏后的位置,衣着和周围那些药农差不多,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小株植物,不是捆成把的药材,也不是晒干的成品,而是带着泥土的新鲜植株,根须上还残留着湿润的土壤颗粒。
他注意到,那几个人在靠近柜台的时候,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把货品交上去称重。他们先开口说了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报一个名号。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听完之后会先看一下他们手里的植株,然后低声回一句什么。
沈逸舟和时云屿对视了一眼。
他们悄悄靠近那个柜台附近的队伍,听到前面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汉正弯腰和柜台后面的人说着什么。
"昨儿个刚扒的,根还潮着呢。"
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接过那株植物,翻过来看了一眼叶背,又低头闻了闻根部的泥土味道,然后问了一句:"露水醒得早?"
老汉点了点头:"鸡叫前就落了。"
年轻男人没再追问,把那株植物放进一旁的竹筐里,并接过了老汉递来的其他十几株,在账本上划了一笔,然后将一沓钞票塞进老汉手里。
老汉连连道谢,然后笑眯眯的离开了。
沈逸舟的心跳加快了,他看到时云屿正盯着刚才那株被收走的植物,又看了一眼柜台上放着的另外十几株待检样品,目光在那株嫩苗的形态与特征上停留了片刻。
很快又有人上前。
第217章 收购密码
这次是个穿灰卫衣的中年女人,手里同样捏着一株植物。柜台后的年轻男人问了一句:"天黑之前捡的?"
女人答道:"霜打了才动的剪子。"
年轻男人点了头。
接下来的几个人纷纷拿着一株草与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对话,都是一问一答,然后就可以交药领钱。
沈逸舟听了一会,压低声音凑到时云屿耳边:"他们在对暗号,而且每次都不一样。"
"嗯。"时云屿的目光还落在那几株植物上,"但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
“藤骨草的特性。”时云屿仍盯着那些植株,“比如,叶背的绒毛。”
沈逸舟愣了一下,他顺着时云屿的目光仔细看去——那几株被收走的植物都是新鲜的嫩苗,叶背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光线下像一层薄霜。
而柜台旁边的竹筐里散落着几株没有被收走的植物,叶背光洁,没有那种绒毛特征。
"藤骨草的叶背有绒毛,只有清晨露水重的时候才会沾湿。"时云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沈逸舟能听到,"所以他们问的是露水什么时候落的、什么时候干的、霜什么时候打的,问法不同,但答案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只要你对上了,他们就知道你手里拿的是藤骨草。"
"今天的问法无外乎这几个,记住——露水、霜、鸡叫,只要答上其中一样就行。"时云屿说,手指在他掌心压了一下,确认他握紧了,"你拿着这个,我认为这株草本身,就是暗号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沈逸舟看着手中的藤骨草差点喊出声,又硬生生压低了,"你从谁那儿拿的?"
"刚才那药农从这经过的时候,筐里顺手拿了一株。"时云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顺手拿了根筷子",他把那株草递到沈逸舟面前,"你拿好,再去试试。"
沈逸舟攥着那株藤骨草,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你呢?"
"我有别的事。"时云屿已经从内袋里抽出两张灰色的卡片,卡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边缘压着一道隐约的暗纹,“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你被扣下的那两个保镖,拿这个去镇上派出所能赎回来。早上我在村里找万事通搞到的,道上常用的通行凭证,那边认这个。"
沈逸舟攥着那两枚卡片,指腹沿着卡面边缘摩挲了一下,触感冰凉而陌生。
他看着时云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是要把我撇了是不是!?"
时云屿偏过头看他,面具下的目光安静而平缓,然后开口说:"后面的路,你自己走更方便,拿好我给你的东西。"
沈逸舟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可就在他低头看了那两张卡片一眼的间隙里,那道黑色身影已经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一般,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身后的人群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前只剩下熙熙攘攘的过道和那些背着药筐的身影,再也找不到那道高挑而利落的轮廓。
沈逸舟指间翻转了一下那两枚灰色卡片,站在收购中心对面的墙根下,夜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冷得他轻轻缩了一下脖子。
可他没有觉得冷,只是觉得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胸腔里最深处的位置,硌着肋骨,又暖又疼。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株灰绿色的草茎,又看了一眼那个空无一人的缝隙。
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他解答不了的问题。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费了那么多力气从金沙镇折腾到青崖坪,又从青崖坪折腾到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村子,在雪地里替药农干活翻土,套出了有用的信息。
然后又带自己冒着风险混进收购中心,还从竹筐里摸出了这株关键的药草,又替自己打听好了保镖的下落,甚至连赎人的凭证都提前准备好了。
然后他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交到了自己手里,自己却退回了暗处,像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拿走任何好处。
沈逸舟攥紧了那株草茎,指尖的泥土在掌心里慢慢回温。
他不明白。
如果这个人真的和沈修霖有关系,那他把这株药草交给自己,就等于把找到藤骨草的机会拱手让给了分家。
如果他和沈家没有任何关系,那他费了这么大一圈力气,图的是什么?
沈逸舟站在雪粒渐密的天空下,看着那堵堆满旧木箱的墙角,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根本看不清全貌的棋盘上,而他连自己手里拿的是棋子还是棋盘边缘的碎木屑,都分不清楚。
雪落得更密了。
他把那株草茎小心地收进外套内袋,又把那两张灰色卡塞进同一个口袋,然后拉上拉链,身后的人群还在排队,柜台后面的账本翻页声穿过嘈杂的人声传出来,一切都照常运转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逸舟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趟边境之行的走向,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能预判的轨道。
收购中心的柜台前队伍还在缓缓前移,有人扛着麻袋往里走,有人在铁皮秤上验货,叮叮当当的动静被寒风搅成一团浑浊的声响。
沈逸舟没有立刻去排队,转身快步穿过人群和几辆停靠在路边的拖拉机,拐进了收购中心侧面一条堆放杂物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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