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沈逸舟是被冻醒的。
初冬的清晨寒意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裹着山区特有的潮湿和清冽。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然后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下意识地猛地偏过头往书桌方向看去。
空无一人。
椅子被推回桌下,搭在暖气片上的衣服不见了。
整个房间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鸟鸣。
沈逸舟的心脏猛地一坠,被子从肩头滑落,窄腰上清晰的线条起伏的频率逐渐加快。
第215章 想要什么都可以给吗。包括你家家主吗。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一看,电量已经充满了,时间显示九点十七分。
怎么会睡了这么久!
沈逸舟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连忙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冲到暖气片旁边伸手摸了摸。
那两件衣服已经烘得九成干,带着一种被暖气烤透后特有的温热和蓬松,贴着皮肤时有一种奇异的舒适。他顾不得细想,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和裤子,拉链还没拉好就往门口冲。
走廊很安静,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嘎的声响。他快步冲下楼梯,推开门厅那扇玻璃门,晨光扑面而来,裹着一层薄薄的白。
下雪了。
昨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的雪,此刻还在细细密密地飘着,屋顶和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把整个村子裹进了一种柔软的、近乎无声的静寂中。
沈逸舟站在门槛边愣住了,目光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面,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一阵引擎声响起,然后他扭头看到了门廊旁边那辆靠在墙根下的黑色机车。
时云屿就站在机车旁边,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冒着袅袅的热气。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外套,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银灰色的面具边缘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
他像是刚从哪里面回来,鞋边的泥印还没干透。
沈逸舟站在门口,风裹着雪粒扑到他脸上,冷得他打了个激灵,可他却觉得那股从心里涌上来的热意比暖气片还要烫。
"……吓死我了!"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声音带着一种没压住的急促,"我还以为你把我丢下跑了。"
时云屿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只是把手里那只塑料袋往前递了递。
沈逸舟伸手接过来,塑料袋里的包子还烫手,他左手换右手地倒腾了两下才勉强稳住,掰开一只直接塞进嘴里。
面皮松软,馅料鲜热,他嚼了两下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不乱跑,真的很吓人你知道吗!”
时云屿笑了笑没说话。
沈逸舟鼓着腮帮子没接话,又从袋子里摸出一杯豆浆,插上吸管狠狠地嘬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烫得他从舌尖一路暖到了胃底。
他呼出一口热气,才终于感觉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了。
“谢了。”沈逸舟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空豆浆杯搁在台面上,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时云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请我住店、请我吃饭,这个情分我必回报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我们沈家一定能满足你任何愿望。”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种沈家子弟惯有的自信,但眼底那层认真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想还这个人情,不管是钱、资源、关系,只要他说出来,哪怕再难办,他也能想办法替他办到。
时云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逸舟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又往前凑了半步:"真的,你不知道沈家吧?沈氏财团,那是我们家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车、房子、工作——什么都可以。"
时云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透过那枚银灰色的面具,看不真切,但那片刻的停顿却带着某种沈逸舟读不懂的重量。
任何愿望吗。
想要什么都能给吗。
包括你家家主吗。
时云屿自嘲的笑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不用了。”
"你说嘛!"沈逸舟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半步,"你真不知道沈家有多厉害?我们沈氏财团啊!说富可敌国不过分吧!不管你是在这里欠了债、还是有什么难处,只要你说,我都能解决。”
完事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认真了些,“你不说想要什么,我怎么还你的人情?”
时云屿垂下目光,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沈逸舟从未听过的,近似苦涩的平直:“我想要的东西,钱买不到的。”
沈逸舟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这世界上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被风吹成细碎的白雾。
沈逸舟看着时云屿那张被面具遮了大半的脸,总觉得那后面藏着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但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正要继续追问,时云屿已经转了话题。
“藤骨草的事,有进展了。”
沈逸舟立刻闭嘴了。
"今早我去附近的药田转了转。"时云屿说,“雪下得突然,有些药材不扛冻,药农们都起了大早去给苗子搭棚子。”
沈逸舟竖起耳朵认真听。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时云屿就出了门。
那会雪刚开始下,稀稀落落的雪粒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飘下来,落在枯黄的草叶和裸露的泥土上,像一层薄薄的盐霜。远处有雾,贴着地面流动,将田垄和矮墙的轮廓泡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药田里已经有人在劳作了。
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药农正弯腰把草帘盖在露天的幼苗上,用石块压住边缘,防止被雪水浸坏根茎。
时云屿走过去,没有说话,直接蹲下身帮他们把剩下的几排草帘铺好。
那些人看了他一眼,见他做得利落,便没有多问。
他帮了好几个人,从这一垄翻到那一垄,把草帘铺平,把压石码齐。
晨雾里他的黑色外套很快被雪水洇出一层深色的湿痕,露在袖口外的指尖冻得发白,但他没有停。他借着干活的间隙,用一种闲谈式的语气问起藤骨草,说自己在找一味药材,想问问本地有没有人种。
所有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先是摇头,然后是"没听过""不知道""你找错地方了"。
没有人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像是真的对这味药一无所知。
第216章 换了个叫法
雪越下越密。
时云屿把最后一排草帘压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田埂边上还蹲着一个老头,披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没有干活,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时云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有开口问东西,只是帮他拢了拢大衣领口漏风的位置,然后重新开始铺旁边的另一片苗床。
老头看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你是外面来的吧。"
"嗯。"
"找人?"
"找一种药。"
老头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缸子里的热茶,那口茶喝得很慢,像是在借着那几秒斟酌什么。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本地方言:"在这啊,那东西不叫那个名。你得换个叫法。"
时云屿铺草帘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叫什么?"
老头又喝了一口茶,这次没再回答。他只是抬手指了指远处一片已经盖好的苗床,慢吞吞地说了一句:"那片是我家的,帮我把旁边那几垄也翻一翻,草帘盖密实些,雪大了怕冻根。"
时云屿没有多话,他站起身,走到那片田里,翻土,盖草帘,压石,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仔细又利落。
等他全部干完,又帮老头把田边的支架重新绑紧了一圈。
老人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直到时云屿帮他把所有活都干完,拍了拍手上的土准备离开时,老人才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运气不错。今儿个这雪下得猛,好些药材扛不住冻,包括灰节子,会有一批货今天上午就送过去。"
时云屿回过头,老人已经转过身走远了,那只搪瓷缸子在他手里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和他佝偻的背影一起融进越来越密的雪幕里。
"我说怎么一直问不出东西来!"沈逸舟听完,眼睛亮了起来,"原来他们根本就不用那个名字!"
"嗯。那味药在这里不叫藤骨草,应该叫——"时云屿顿了一下,把那句黑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灰节子'。"
沈逸舟愣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下那个词,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怪不得!我说怎么一提藤骨草那些人脸色就变了,原来他们都用黑话!"
时云屿点了点头,但眉间仍有微不可察的沉:"可能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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