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又翻出另一个号码,打了过去:"刘主任,我是沈家沈修霖。我在金沙镇处理点事,这边有个病人需要紧急转院,麻烦您协调一下床位,费用走沈家的账。对,现在,我在这边等救护车。"
挂了电话,他回过头,看到两个女孩站在门槛边看着他。
小满的姐姐攥着妹妹的手,眼眶微微发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你真的会帮我们吗?"
沈修霖蹲下来,把手里剩下的所有现金都塞进她手里,然后对那个姐姐说:"以后你们俩不用再去捡废品了。学费、生活费、医疗费,都我来出。等你们妈妈病好了,我再帮你们想下一步的安排。你们就在家等着,救护车很快就会来。"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那笔钱够她们全家把日子过下去很久了,至少够吃饱穿暖。
姐姐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压着:"……谢谢哥哥。"
小女孩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抿着嘴,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沈修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那间潮湿的屋子。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时,身后那群人的态度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有人主动让开了路,有人低声跟同伴说着什么,目光里的戒备少了几分。
那个最先开口的裹旧军大衣的老头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段路,才闷声说了一句:"沈少爷,您是个好人。"
沈修霖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好人不一定办得了好差事。"
"您办得了。"老头顿了顿,"您要是真能帮老周家那个孩子把妈治好,我们……我们就少拦您两天。"
沈修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别开目光,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
他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淡的一丝弧度,转瞬即逝。
这一整天,沈修霖带着那群人走遍了金沙镇的主街和岔路。
他在一家旧书摊前翻了几本泛黄的地方志,在一个卖手工竹篾的摊位上听一个老手艺人讲了一刻钟的山货行情,又在一家药材铺门口停下来,装作不经意地扫了几眼货架上的药材。
每一次停留都带着随意的表象,但他身后的尾巴会在这些停留时稍稍放松警惕,有人蹲下来抽烟,有人去买水,有人靠在墙根打盹。
商会的人夹在人群中间,混在他们之中,几乎看不出与那些真正的暴民有什么区别。
沈修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次又一次地确认他没有走向任何一条离开镇子的出口。
那些人显然对他的动向十分满意,他只是在镇上闲逛,没有试图突围,没有尝试和外界联系,只是像一个被困住的富家少爷,用花钱收买人心来打发时间。
而沈修霖也乐得让他们这么想。
因为此刻,距离金沙镇六十公里外,夜色中的山路像一条被揉皱的银色丝带,蜿蜒着隐入墨色的山影深处。
一辆黑色机车穿过夜色,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路边灌木丛中栖息的飞鸟,在盘山公路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时云屿压低身形,整个人几乎与车身融为一体,风从他耳边呼啸掠过,黑色外套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银灰色面具在树影漏下的光斑里忽明忽暗。
路况比地图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从金沙镇往西走有一条小路,最初几公里还是勉强能通车的碎石路,越往里走路面越窄,有些路段干脆就是从山腰硬生生凿出来的,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几十米深的河谷,护栏早已风化断裂,只剩几根锈蚀的钢筋歪斜着伸出路面。
夜雾从谷底升起来,在车前灯的光柱里翻滚成一团团流动的白纱,将前方十米以外的路况完全吞没。
时云屿没有减速。
他的目光穿过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精准地判断着每一个弯角的切入点和油门的收放时机,发动机的轰鸣在山谷里回荡,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鼓点。
到达青崖坪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青崖坪比金沙镇更小,更偏僻。
与其说是个镇子,不如说是一个散落在山坳里的村落,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溪流两岸散开,房屋大多是木质结构,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镇子口立着一块歪斜的路牌,上面的油漆被风雨剥蚀了大半,"青崖坪"三个字只剩下最后一笔还有颜色。
收购中心在镇子尽头,一座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压低了的争执声。
时云屿把机车停在暗处,摘下头盔夹在腋下,沿着墙根走近那扇半开的卷帘门。
争执声越来越清晰,他侧身贴住墙边,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室内。
收购中心的大堂不大,靠墙摆着几排货架,架子上散落着一些干药材和编织袋。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深蓝棉袄的中年人,正皱着眉对面前的人摆手:“我说了,这味药没有,没有!我这没有,你觉得哪里有就去哪里收!别在这儿添乱。”
“跟你说不清楚,这药我真不收,拿什么卖给你呢,你快走吧。”柜台后面的中年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年轻人,你听我一句劝——这味药沾不得。你从哪儿听说的,就当没听过。”
第210章 撞个满怀
时云屿轻手轻脚的贴着墙根,准备打探一下情况,卷帘门却"哗啦"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踉跄着从门里退出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仰面摔倒。
那人堪堪稳住身形,又退了两步才站定,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低声骂了一句听不清的什么。
时云屿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
沈逸舟。
他比上次在暗流迪厅里见到时更狼狈了几分,外套肩头沾着灰土,裤脚卷起一截,露出一截沾了泥的小腿,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他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然后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逸舟的动作僵住了,他张着嘴,那半句没骂完的脏话卡在喉咙里,过了两秒才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你……"
时云屿没有应声,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便往巷口走去。黑色外套的下摆被夜风掀动了一下,像一片融进暗处的影子。
"喂!"沈逸舟愣了一下,拔腿追了上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急促地响着,"你等一下!"
时云屿没有停,步子反而更快了些。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横斜在路面上,他正要跨过去,沈逸舟已经小跑着追到了他身侧,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
"我叫你等一下!"
时云屿终于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目光从沈逸舟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上,缓缓移到沈逸舟的脸上。隔着那枚银灰色的面具,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下颌线收紧了一瞬,像是在忍耐什么。
"松手。"
沈逸舟不但没松,反而又攥紧了几分,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彻底消失了。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急促:"你是不是沈修霖派来的人?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你——"
时云屿没有回答。他只是手腕轻轻一转,沈逸舟只觉得掌心一滑,那截袖口便从他指缝里脱了出去,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
"你不是沈家的人对不对?"沈逸舟顿了一下,又跟了上去,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试探,"你是那个......暗流的服务生?那你和沈修霖是怎么回事?"
时云屿已经走出了十几步,没有回头。
沈逸舟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又拔腿追了上去。这次他学乖了,没再去抓袖子,而是跑到了时云屿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你听我说!"
时云屿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逸舟的胸膛还在起伏,额角的汗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张了张嘴,像是要从一团乱麻里拣出一根头绪,声音又急又快:"我知道沈修霖被人盯上了,也知道他现在寸步难行。我虽然不知道那些人跟他说了什么,也发生了什么才会变得这么糟糕,但那些人身上的徽章我认识。"
时云屿瞥了他一眼,目光渐冷。
"那是商会的人。"沈逸舟盯着他,"我见过那个徽章,就是商会。"
时云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淡的问:"所以呢。"
沈逸舟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说:"我本来还庆幸有人帮我绊住了他,省得他跑在我前面。我从他接触过的那些人嘴里套了话,大巴司机、本地向导、还有几个跑运输的,都说他要去的地方是青崖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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