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声音平得像没什么起伏:"暂时没有。"
雷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深灰色表盘的腕表,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的转向店员:"刚才问的那只表帮我包起来吧,我朋友应该会喜欢。"
店员应声去取表了。
雷纳也没有多留,他付了款,接过那只装在深色绒布盒子里的腕表,向沈淙一微微点头示意:"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门口,推门的动作利落,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铃声在店里回荡了两三秒便归于沉寂。
沈淙一站在柜台前没有动,看着雷纳走出店门,转而又回头看了看那只深灰色表盘的腕表。
店里的灯光照在那只表盘上,那层哑光的灰色像是一层薄薄的影子,没有反光,也没有映出任何倒影。
"请问这只表有现货吗?"
店员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的,沈先生,这只是定制款,您如果喜欢可以再定做一只。"
沈淙一沉默了片刻:"不必了,想来也是没有缘分。"
从表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向傍晚过渡,街灯还没亮,但店铺橱窗里的灯光已经次第亮起。
沈淙一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走在步行街上。
人流在他身边穿行,他低头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里有一家甜品店,招牌是暖黄色的灯箱,门口有几个年轻女孩正在拍照。
他并没在意,继续向前走。
而与此同时,在街对面甜品店靠窗的位置,雷纳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热巧克力。
第161章 感恩节的礼盒
雷纳没有在吃任何甜品,只是靠着椅背,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街对面那道渐行渐远的深色背影上。
手指搭在杯沿边缘,没有收紧,也没有放开。
就这样看着,直到那道背影被人群淹没,再也找不见,他端起那杯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太甜了。
他皱了皱眉,将杯子放回桌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消息栏,是那家表行十几分钟前发来的购买回执。
未读消息有两条。
漂亮的眼睛只是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然后便将手机关上,把面前那杯巧克力推到桌角,起身走出了甜品店。
之后的日子里,雷纳的"偶遇"频率维持在一种精妙的尺度上。
既不会频繁到让沈淙一觉得被刻意纠缠,也不会间隔太久以至于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消失。
有时是在沈淙一常去的那家书店里,刚好两人都在同一排书架前驻足,他会像第一次发现某本书的封面设计很有趣一样侧过头,低声说一句"这本我看过,结尾有点意思",然后走开。
或是在某个展览的开幕酒会上,沈淙一正站在一幅画前看展览介绍,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幅画的标签,像随口一说:"他早期的蓝色时期作品更好,不过这幅也有味道。"
然后他端着酒杯继续向前走,没有停留。
也有一次是在沈淙一常去的一家茶室,午后客人稀少,沈淙一坐在靠窗的榻榻米上翻一本杂志。
雷纳从隔壁隔间走出来,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看到他的时候脚步微顿,然后也只是点了一下头,无声地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茶杯,仿佛在说"好巧,你也喜欢这家的老白茶",便走了出去。
他很清楚,沈淙一现在需要的不是疾风骤雨式的追求。
任何过于强烈的靠近都会让他竖起那道无形的屏障,他需要的是让自己变成沈淙一日常风景里的一件寻常事物——存在,但不用力。
而那道"朋友的距离"的界线,沈淙一始终握得很稳。
不论雷纳出现在哪个场合,不论是书店、展览、茶室,还是某次商务晚宴上隔着大半个厅的遥遥一望,沈淙一都会保持一种恰当的距离感。
他不会刻意避开他,也不会刻意靠近他,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始终被维持在一个可以正常交谈但绝不会误会有任何逾矩的区间里。
但是时间久了,也会在心底不经意的留意对方。
后来有一次在茶室再次遇到,雷纳从他的隔间离开时,沈淙一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但他翻杂志的指尖,在雷纳走到门边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翻到下一页。
这个细节,雷纳没有看到,但站在门口等他的助理看到了。
他回到车里以后,助理低声说了一句:"刚才沈总好像往您这边看了一下。"
雷纳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
"往后安排那些人盯得再仔细些。"他坐进后座,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街景上,声音平缓,"但不要让他察觉到被跟着,那个人很敏感。"
"好的,先生。"
"还有。"雷纳在车拐过一个弯时忽然开口,"上次买的那只表订制好了吗?"
"按您的要求,在表背篆刻了沈总的名字和您说的那个单词。"
“好。”
雷纳靠在座椅上,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下周四就是感恩节了,那天准时给他送过去,就说是为了感谢沈家的照拂。"他说。
助理抿嘴微笑,回了一句:“好的先生。”
时间随着表盘上“哒哒”的机械音转瞬即逝。
感恩节的前一天,沈淙一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处理那批质检报告。
高尔夫项目的一期工程局部验收出了岔子,供应商送来的一批石材在抗压测试中数据不达标,虽然不影响主体结构安全,但按照合同标准,这批货必须退回重做。
问题在于工期已经排死了,重做意味着后续所有工序都要往后推,而商会那边的态度很明确——项目必须在明年开春前完成主体封顶,否则会影响到后续的验收流程。
沈淙一已经连着开了三天的会,打了十几个电话,和供应商扯皮、和项目总监核对数据、和商会的人反复确认时间节点。
他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茶水只喝了两口便凉透了,易泽进来换了三次,每次端走的时候杯子里的水位都没怎么变。
傍晚六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将城市的灯火晕成模糊的光斑。
沈淙一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闭上眼缓了几秒。眉眼间挂着显而易见的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因为一整天的忙碌而有些干裂起皮。
他终于有空看一眼桌上那只被冷落了一整天的礼盒。
那是一只深蓝色的绒面方盒,盒盖边缘压着精致的的烫金暗纹,系着一根同色系的细缎带,打得工整而妥帖。
盒子侧面贴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是印刷体的一行字:“谨致沈总,感恩节安康。环球辉宇。”
雷纳这一两个月送来的东西不算少,有时候是几盒据说“恰好多订了”的茶叶,有时候是某个品牌新款寄来的样品,他大多收进储物间里,连拆都没拆。
这只盒子大约也是类似的由头,他并没在意,验收的问题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他随手将手中的文件往桌子上重重的一砸,被文件夹这一推,礼盒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截,边缘探出了桌沿,晃了晃,然后“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绒面盒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盒盖被震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沈淙一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只深灰色表盘的腕表正安静地躺在地毯上。
哑光的灰色表盘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线形的指针简洁利落,六点钟位置有一枚小小的圆形日历窗。
这正是那天他在表行橱窗里看到的那只定制款。
沈淙一的目光在表盘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弯下腰,将表捡了起来。
指腹触到表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处细微的凹凸。
他将表翻过来,借着灯光看去。
第162章 Redamancy
表背上刻着一行小字。
是他的名字:沈淙一。
名字下方,还有一个单词,字母纤细而清晰,是极其工整的手写体,像是雕刻师一笔一画地凿进去的,每一道线条都带着克制而精准的力道。
那单词他不陌生,是“Redamancy”。
沈淙一握着那只表,站在办公桌旁边,一时愣了神。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远处高架桥上车辆的光流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玻璃窗上凝着的雾气又厚了几分,将那些光晕成一片朦胧的暖色,落在他的肩头和那只深灰色的表盘上。
Redamancy。
寓意是爱有所回、双向奔赴的憧憬。
他的指尖在那几个字母上轻轻抚过,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像是一枚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子在掌心慢慢回温。
他读得懂那个词的分量,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示好,而是一种被郑重摆放在桌面上的、不怕被拒绝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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