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他几天几夜?
“什、什么?”时云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抬眼的瞬间,梁煜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将那条石径的方向让了出来。
“去吧。”梁煜说,声音被海风吹散,却格外清晰,“少爷一直想见你。”
时云屿站在原地,海风灌进破烂的衣衫,冷得他浑身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像刀子,割过喉咙,割进肺里。
这句话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与期待,他终于迈开了步子,被冰冷的海水浸泡,他身上的伤格外疼,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软,撕扯开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伤痛拖着步子走得很慢,像拖着千斤的重量,可他没有丝毫停顿。
石径蜿蜒向上,两侧的灌木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碎石路上。
他走出隘口,穿过一片低矮的草丛,前方出现了一条窄窄的巷弄,两侧是老旧的石墙,墙缝里长着蕨类植物,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透出一片朦胧的银白。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进那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侧的石墙逼仄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泥土的潮气。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心上的鼓点。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每近一寸,呼吸就乱一拍。
他想起沈淙一的笑,想起他窝在自己怀里时慵懒的模样,想起他勾着自己脖颈时眼底的媚意,还有在孤岛上他靠在自己肩头依赖自己的绝对信任。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转得他眼眶发酸。
可与此同时,他也想起沈淙一站在庭院中央,举着枪对准自己的模样。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那天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失望与愤怒。
他突然开始怕。
怕沈淙一看到他这副模样,眼底只剩厌恶。
更怕沈淙一开口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沈家”,而他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走到巷口时,他甚至想转身逃回去。
可他终究还是停在了巷口的边缘,月光从巷口洒进来,落在他的脚尖前,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般,半步都迈不出去。
巷口外是一片空旷的码头废墟,废弃的栈桥伸入海中,木板早已腐朽,只有几根残存的木桩还倔强地立在水面上。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冷冷的银白。
沈淙一就站在栈桥的尽头。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那件西装,时云屿认得。
是他们初见时,沈淙一穿的那件。
那天在郊野别墅,灯光昏暗,气氛暧昧,在药效下失控的他差点撕碎这身昂贵的衣服。
不知是否巧合,他今天穿着同一件西装,站在月光下,身影孤寂而清冷。
海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和发梢,那张绝美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低垂,唇角抿成一条淡淡的弧线,美好得与圆满的月亮一般可望不可即。
他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时云屿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他,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般,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叫他,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站在阴影里,贪婪地看着那道月光下的身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野兽,看着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光。
沈淙一似乎瘦了。
西装的腰身比记忆中松了一些,肩线微微塌着,透着深深的疲惫,他的下巴尖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以往更加分明,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愈发空洞。
时云屿的心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疼得他指尖发颤。
他想冲过去,想把他抱进怀里,想告诉他别难过,想跟他认错,更想一直伴他左右。
可脚像灌了铅,半步都迈不动。
就在这时,沈淙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月光铺就的银白路面,落在巷口的阴影里。
四目相对。
时云屿的呼吸猛地一窒。
月光下,沈淙一的那双眼眸依旧漂亮,像盛着一汪清泉,可此刻那汪清泉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有思念,有委屈,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时云屿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克制。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时云屿,什么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责骂,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上前一步。
那目光像一条无形的线,穿过月光,穿过夜风,穿过两人之间那段短短的距离,轻轻落在时云屿身上。
时云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道目光击穿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
所有的犹豫、自卑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都被那道目光烧成了灰烬。
他只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时云屿猛地从阴影里冲出来,脚步踉跄着朝沈淙一奔去,手臂张开,想要把那个瘦削的身影紧紧揽进怀里。
可他的脚步还没迈出三步,一道冷光便划破了月色。
沈淙一的手从身侧抬起,掌心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刀尖直直地指向时云屿的胸口。
那刀时云屿认识。
是沈淙一为他特别打制的,那次偷了沈逸成的家,两个人之后又因为江锦的误会闹得不说话,后来沈家举办了庆功大典,沈淙一给了他巨额奖赏,其中就包括这柄特制的短刃。
他很珍惜这把刀,舍不得让它见血。
如今,这把刀握在沈淙一手里,刀尖对准了他。
第143章 离别夜,刀尖吻
时云屿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他站在那里,手臂还保持着张开拥抱的姿势,胸口正对着刀尖,距离不过一臂。
月光下,沈淙一的手稳得出奇,没有半分颤抖。
可他的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波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时云屿看着那把刀,又看着沈淙一泛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没有后退,反而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刀尖触到了他胸口的衣衫,刺破布料,贴上了冰冷的皮肤。
“离我远点。”沈淙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用最后的倔强守着那道防线,“时云屿,我让你离我远点。”
时云屿停住了。
可他停下的原因,不是刀尖抵在胸口的刺痛,而是沈淙一声音里那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那颤抖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这是,在怕他吗?
时云屿看着沈淙一,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还有倔强抿起的唇角,以及眼底那层薄薄的,始终不肯落下的水雾。
他多想告诉他,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沈家,更没有背叛过他。
更想告诉他,他离开,不是不爱,而是太爱了,爱到不敢拿他的安危去赌。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作为沙海最锋利的刀,他可以杀尽无数人,却唯独不会伤沈淙一分毫。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抵在胸口的刀刃上,没有后退,反而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托住刀刃的背面。
沈淙一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收回。
时云屿低头,看着那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刀刃,慢慢地,轻轻地将唇贴了上去。
刀刃冰凉的触感透过唇瓣传来,像吻上了一片寒冰。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刀刃上残留的冰冷触感在唇间化开,时云屿的指尖微微用力,将刀刃又往自己的唇边压了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感受沈淙一的存在。
沈淙一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抽回了刀,银刃从时云屿唇边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几滴血珠从细小的伤口里渗出来,在月光下红得刺目。
“你……”
沈淙一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握着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泪光终于凝成了一滴,顺着睫毛滑落,无声地砸在脚下的石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如铁:“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走远点。”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时云屿站在原地没有动,唇上那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海水的咸涩,在舌尖化开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只是怔怔的看着沈淙一,看着他脸上那道泪痕,看着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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