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又大了一些。
更多的海水涌进来,铁桶内的空气被彻底挤空。
他的肺像两团被点燃的棉花,灼烧感从胸腔蔓延到喉咙,再蔓延到整个头颅。
耳畔的嗡嗡声越来越响,视线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在渐渐消散。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海水挤压桶壁的低沉轰鸣,也不是深海鱼类游动时鳞片划开水流的细响,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敲击声。
时云屿的大脑在缺氧的混沌中艰难地运转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那声音来自桶盖螺栓的位置,是工具楔入缝隙时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
有人在撬桶盖。
从外面。
第一枚螺栓被撬开,桶盖的一角微微翘起,更多的海水灌了进来,冰冷咸涩的水流裹挟着细碎的气泡涌入口鼻,他却觉得胸腔里那团即将熄灭的火被重新点燃了。
第二枚螺栓松动,紧接着第三枚,第四枚。
桶盖被猛地掀开,黑暗的海水中突然涌入一片幽暗的、来自海面的微光。
一只手从外面探进来,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带着熟悉的力道和不容拒绝的果决,像把他从鬼门关的门槛上提前拽了回来。
时云屿被拖出铁桶的瞬间,残余的水泥浆从他身上簌簌滑落,混着血水在深海中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时云屿勉强睁开眼睛,在浑浊的海水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穿着全套的潜水装备,黑色的湿式潜水服裹住修长结实的身形,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串细密的气泡从呼吸调节器中不断涌出。
他抬手解开自己面罩的卡扣,将还带着自己余温的氧气面罩,稳稳扣在时云屿脸上,手指迅速扣紧两侧的搭扣,确保严丝合缝。
下一秒,清新的氧气输送进时云屿的鼻腔,快要僵住的肺脏终于重新舒展,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氧,冰冷海水里冻得发木的四肢慢慢找回知觉,眼神也渐渐安定下来。
那只有力的手拽着时云屿向上浮去,他能感觉到海水的压迫感在逐渐减轻,耳膜的刺痛也在缓缓消退。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可从那个宽肩窄腰的身形,以及在这种情况能出现在这里帮他的人,这个世界上都挑不出其他。
这个人,只能是梁煜。
第141章 少爷就在前面的巷口等你
梁煜带着时云屿向上游去,动作迅猛而果决,每一寸肌肉都在水中绷出凌厉的弧线。潜水脚蹼划开冰冷的海水,带起一串急促的气泡,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从深渊奔向海面。
时云屿被他拽着,氧气面罩里的气流稳定而温暖,肺叶终于不再灼烧,只是后背的鞭伤被海水浸泡后疼得发木,混着水泥碎屑的伤口像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盯着梁煜那模糊的轮廓,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海水的颜色从墨黑渐渐转为深蓝,又从深蓝化为幽碧,头顶的方向透出一片朦胧的银白,可以看见月光洒在海面上的光晕。
“哗——”
两人几乎同时冲破海面,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色的水雾。
梁煜一把抹掉脸上的海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腔剧烈起伏,海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滴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偏头看了一眼时云屿,确认他没事,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朝岸边游去。
时云屿的四肢僵硬而沉重,水泥的残余还黏在衣衫上,拖得他几乎无法自主动作,只能任由梁煜拽着。
目光落在梁煜那宽阔的肩背上,潜水服被礁石划破了几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结实的肌肉正因发力而绷紧。
两人在冰冷的海水中划开一道细长的水痕,月光碎成粼粼的波光,随着他们的动作向两侧荡开。
梁煜显然对这片海域极为熟悉,他绕过几处暗礁,穿过一道狭窄的岩缝,最终在一处隐蔽的隘口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片天然的礁石平台,地势低缓,海浪拍在上面溅起白色的沫子,却不会把人重新卷回海里。
他双手撑住礁石的边缘,腰腹发力,猛地窜了上去,整个人翻上平台,跪在粗糙的岩石上喘了几口气。
随后他转过身,俯身向水中的时云屿伸出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粝,掌心还带着潜水手套被礁石磨破的痕迹,此刻却稳稳地悬在时云屿面前,像一道从深渊里垂下来的绳索。
时云屿看着那只手,动作顿住了。
海水在他胸口起伏,冰冷刺骨,可他的目光却凝在那只手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记得几天前,在沈家的庭院里,他还与梁煜针锋相对,因为急切反手将其翻倒在地,那时的他满心只想脱身,只想护着林安离开,下手时没有半分犹豫。
梁煜摔在草地上闷哼的声音,还有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此刻像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
他以为,从那一刻起,他在沈家便只剩下敌人了。
可如今,易泽不动声色的放水,还有此时的梁煜,冒着被沈家发现的危险,潜入深海,从铁桶里把他捞了出来。
这份情,他又要拿什么还。
“发什么愣!”梁煜低喝一声,声音被海风刮得有些散,却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急躁劲。
见时云屿仍不动,梁煜索性倾身向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扣紧,猛地发力将他从水中拽了上来。
时云屿被拖上礁石平台的瞬间,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粗糙的岩石上,膝盖磕在棱角分明的礁石上,传来一阵钝痛。
水泥的残渣从他身上簌簌落下,混着海水和血水,在灰色的岩石上晕开一片暗色。
他瘫坐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盖前的石面上。
梁煜也喘着粗气,蹲在一旁,伸手摘下时云屿脸上的氧气面罩,随手扔到一边。
面罩落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了两下便卡在石缝里不动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蹲坐在礁石上,海浪拍打着脚下的岩壁,溅起的飞沫落在身上,凉意沁人。
半晌,梁煜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偏过头,看着时云屿那张惨白的脸,那眼底的情绪复杂得根本看不清——有心痛,有埋怨,有释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哑:“快去吧。”
时云屿缓缓抬起头,目光怔怔的看向他。
梁煜没有看他,只是抬手指向隘口尽头那条窄窄的石径,石径蜿蜒向上,消失在岸边的灌木丛中。
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硬朗,下颌线绷得很紧。
“少爷就在前面的巷口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快去。”
时云屿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天,他被关在处决室里,受尽酷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见沈淙一一面。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隔着铁窗,哪怕是在赴死的路上,只要能再看一眼那张脸,听一次那个声音,他便再无遗憾。
之前易泽审讯他时,他曾问过“还能再见少爷一面么”,易泽的回答则是“少爷不想见你”。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比任何刑具都疼。
后来他不再问了,只是把那份念想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已经死了。
可此刻,梁煜告诉他,少爷就在前面。
那股被压了几天几夜的渴望,像被骤然掀开的火山口,滚烫的岩浆翻涌而上,烫得他浑身发颤。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撑起身体,想要朝那条石径冲过去。
可膝盖刚离开地面,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应该以什么身份去见沈淙一才好呢?此时的自己满身都是背叛的烙印,那般狼狈不堪,像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野狗。
他该是那个站在沈淙一身侧,替他挡风遮雨的保镖,而不是这样一个满身泥泞,遍体鳞伤的逃犯。
时云屿的身体重新落回礁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垂下头,湿透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怎么了?”梁煜皱起眉,困惑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见少爷吗?快去啊。”
时云屿没有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
第142章 久念的他
时云屿只吐出半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梁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时云屿面前,弯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了。”梁煜的声音粗粝却温和,“少爷等了你几天几夜,不是为了看你在这儿自轻自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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