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钢笔落在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池羡鱼被这动静惊得呆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晏酩归,讷讷道:“哥,你、你还生气啊?”
见晏酩归不说话,池羡鱼心里更没底了,他把脑袋缩回去一点,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像只进退两难的小狗,小声道:“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哪儿又错了,但是——”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绷着小脸,理不直气也不壮地请求晏酩归:“你能不能别生气了?”
说完后,池羡鱼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盛着讨好、恳求,还有一点慌乱和不安,像只被雨打湿了毛的小狗,巴巴地望着人,连尾巴都不敢摇。
看着他这副样子,晏酩归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突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漏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无奈。
他发现自己拿池羡鱼一点办法都没有,发火吧他根本不知道你在气什么,若是讲道理,那也是讲不清楚的,这种事情要怎么讲。
晏酩归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轻轻叹了口气,疲惫道:“我没生气,跟你有什么好气的。”
池羡鱼小声嘀咕了句“骗人”,心说真是男人心海底针,要是没生气的话前几天干什么不理人。
但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说出来的话保不齐晏酩归又不理他了。
“那我们就算是和好了吧?”他不太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晏酩归被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磨得没了脾气,指尖还抵在眉心,闻言掀了掀眼皮,睨着他没说话。
池羡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攥着门框的指尖又收紧了些,小声但不服:“……所以到底和好没有嘛?”
晏酩归终是败下阵来,放下手,无奈勾唇,“和好了,这样行了吗祖宗?”
“哦。”池羡鱼小声应着,心里却想着祖宗明明是你才对,莫名其妙就不理人,比祖宗还难伺候。
不过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这事儿在池羡鱼这里就算是翻篇了,他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神色,朝晏酩归挥挥手,“那哥你忙吧,我先回医院了!”
说完转身就溜,连个背影也没多留。
跟他哥和好之后的池羡鱼心里那点阴霾散得干干净净,简直活力十足,每天都乐呵呵的。
而晏酩归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在晏家人眼中,晏酩归一直是个平庸且性格温吞、难堪大任的草包形象,也因此被晏修方在明辉集团内部顺理成章地边缘化,只挂着一个无足轻重的虚职副总头衔。
但对于明辉集团的股份和职务,晏酩归本来也没多在乎,晏怀谨当年接他回来更多是碍于名声和血缘责任,从没真正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晏修方更是视他为潜在的威胁和污点,私下里的防备和排挤从未停止,所以被边缘化他乐见其成,正好有时间和精力做点自己的事。
他很少在明辉总部露面,偶尔出现,也是一副沉默寡言、对业务不甚关心的样子,完美符合晏家人对他的草包定位。
而深蓝互动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后路,或者说,是真正的棋盘。
明辉集团前身是搞软件开发的,目前旗下最大的盈利依靠出品游戏,也就是辉光游戏的运营,而辉光游戏目前的执行总裁是晏修方。
只是晏修方资质实在平庸,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五年,也只能堪堪维持住辉光的流水。
辉光倚仗着雄厚的资金和渠道,热衷于开发高成本、大制作的MMORPG和重度手游,追求短期内的爆款和流水。
而深蓝则专注于玩法创新和细分市场,推出的多是中小体量、特色鲜明的垂直品类游戏,成本可控,用户粘性高,利润空间稳定。
两者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去年深蓝推出的MOBA手游《巅峰对决》意外爆火出圈,吸引走了辉光旗下的同题材手游的重度氪金核心用户群,导致该手游流水和日活大幅下滑,成了辉光当年财报上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
晏修方为此发过火,责令市场部调查过深蓝互动的底细,但报告显示那只是一家背景干净、创始人信息未公开的独立游戏公司,他也就没再深究,只当是偶然的市场波动。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抢走辉光蛋糕的竞争对手,幕后老板竟然是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混日子的晏酩归。
当然,这件事也是在和晏酩归闹翻之后,秦纵捅出去的。
秦纵做事向来是损人不利己也要图个痛快,他直接约了晏修方见面,没绕弯子,把查到的关于深蓝互动股权实际控制人信息摆在了对方面前。
“晏总,”秦纵晃着酒杯,笑得玩味,“怎么样?你们家那位不问世事的二公子,可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就给了你这么大一个惊喜。”
晏修方看着那些东西,最初的震惊过后,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他不是没怀疑过深蓝背后有人,但查来查去线索模糊,加上对晏酩归根深蒂固的轻视,让他从未将两者联系起来。
此刻证据确凿,那种被愚弄,甚至被暗中捅刀的感觉,比单纯的商业竞争失败更让他难以忍受。
“秦少特意告诉我这些,不会只是好心吧?”晏修方压下怒火,声音发冷。
他太知道这个秦家的二世祖是如何对他那个空有一副皮囊的草包弟弟爱得死去活来的。
“我当然没那闲心。”秦纵放下酒杯,眼神阴鸷,“晏酩归让我不痛快,我也不能让他好过!他现在靠的不就是那个小破公司和你们晏家这层不算牢靠的皮?晏总要是能把他这层皮扒了,让他彻底成个孤家寡人,我看他那公司还能撑几天。”
这话摆明了是借刀杀人,但正中晏修方下怀。
他正需要一个彻底清理门户,同时向父亲证明自己能力和地位的契机。
晏酩归这种隐瞒身份、私下与家族企业竞争的行为,在家族规矩里是绝对的大忌。
晏修方没有耽搁,立刻带着这堆证据去找了晏怀谨。
晏怀谨现如今已经退居二线,大部分集团事务都交给了晏修方打理,自己只把握大方向,平日多在城郊的疗养庄园休养,图个清静。
晏修方赶到庄园时,晏怀谨正在书房练字。
听完大儿子义愤填膺的汇报,他摘下老花镜,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接过那叠材料,一页页翻看。
书房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晏修方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父亲的脸色。
几分钟后,晏怀谨放下那叠纸,抬起头看向晏修方,“就这些?”
晏修方一愣,准备好的许多说辞被这句平淡的反问堵在了喉咙里。
“爸,这还不够吗?酩归他这是吃里扒外,暗中拆自家台!要不是秦纵捅破,我们还被他蒙在鼓里!现在秦家因为这个盯上他了,说不定还会连累集团声誉。”
晏怀谨瞥他一眼,淡淡道:“辉光那款游戏流水跌了多少?”
“同比下滑了百分之四十七,用户流失更严重。”晏修方立刻报出数据,语气沉痛,“这对我们下半年的财报影响很大,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些微词了。”
“嗯。”晏怀谨不置可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觉得,是酩归那个小公司太厉害,还是辉光……或者说你,太不中用?”
晏修方脸色一变:“爸!这怎么能混为一谈?他是钻了空子,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市场只看结果,不问手段。”晏怀谨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冷淡,顿了顿,他语气有些复杂:“我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份心思和能力。”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晏修方的心瞬间往下沉了沉,急忙道:“爸,他有能力是好事,但不能用在自家人身上啊!这不合规矩!传出去我们晏家成什么了?兄弟内讧,自相残杀?更何况他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晏怀谨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
晏修方立刻低头:“是我失言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晏怀谨才缓缓开口:“秦家那边是个麻烦,秦纵那小子更是条疯狗。”
他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酩归惹出来的麻烦,他自己得担着,晏家不能被他拖下水。”
“那您的意思是……”晏修方试探着问。
“叫他回来。”晏怀瑾沉声拍了板。
当晚,晏酩归就被叫回了老宅。
晏怀谨端坐在祠堂上首,脸色沉郁,旁边站着那位跟了他三十多年的老管家,家里的小辈都喊他何叔。
何叔手里托着乌木盘,盘里赫然放着一根黝黑发亮的藤鞭。
晏酩归目光扫过那根藤鞭,心里有了计较,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首:“父亲。”
“跪下。”晏怀谨开口。
晏酩归沉默地跪在了冰凉坚硬的地砖上。
“晏家家规,子孙不得隐匿身份,行损及家族利益之事,你可知错?”晏怀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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