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羡鱼哪里不懂于洪洋的良苦用心,可他知道于洪洋家里也困难。
于洪洋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出来打工,上有脑梗偏瘫的爸爸要照顾,下有三个正在读书的弟妹等着钱用,一大家子全靠于洪洋一个人供养。
明明自己都这么艰难了,还想着要帮他。
池羡鱼鼻尖微酸,心里五味杂陈,郑重地向于洪洋道了谢。
加上于洪洋借他这笔,现在他手头的钱将将够撑五个月,池羡鱼抿了口水,耷拉着眼皮轻叹口气。
这时弹出一条来自别墅管家的新消息,管家委婉地问他把画室里的画怎么处理,又提醒他不想当废品被卖了,就回来收拾。
池羡鱼一怔,他昨天走得急促,忘了把画带走。
但他没想到,秦纵竟然这么绝情。
顾不上难过,池羡鱼立刻抄起背包搭地铁去秦纵的别墅。
两个小时后,池羡鱼甫一进门就直奔三楼画室。
秦纵似乎不在家,不过池羡鱼也不在意,快半个月没进画室,房间里有些闷,他放下背包打开窗子通风。
歇息片刻,他抬头环顾一圈墙上装裱的画,深吸气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这两年秦纵不许他出去工作,池羡鱼闲着无事每天就到画室画画,两年时间画了近千幅,画技进步飞速,大大小小的奖项也拿了一些。
放在两年前,池羡鱼根本不敢想自己这辈子还有靠画画拿奖的一天。
他从小是对画画有点天赋和兴趣,他爸没去世前每周都会送池羡鱼去少年宫上画画课,但那毕竟是孩子家的小打小闹。
开始正儿八经跟着名师学画是跟秦纵在一起后,当时某知名艺术家来阳城办画展,秦纵带他去参展,出来后冷不丁道:“我送你去学画画,就学画展上那种现实主义风格,怎么样?”
即便到今天,池羡鱼也还是分不清秦纵口中所谓的美术派系,但当时秦纵要求,尽管心里奇怪,他还是答应了。
后来秦纵联系上阳城本地家喻户晓的绘画名家谈盛谈老先生,不知双方怎么谈的,总之好些年不收徒的谈盛最终答应收他为徒,池羡鱼受宠若惊,开始每周七天奔走于谈老先生的工作室。
而秦纵在看到池羡鱼的第一幅画作后,突然淡了兴致,再没过问他学画的事,奇怪又费解。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相处几次后谈盛很喜欢他,夸他色感好有天赋,说等他再拿个鸣鸟杯金奖回来,攒够申请资格就写信推荐他去法国念艺术院校。
可惜因为和秦纵冷战闹矛盾各种琐事影响,他已经整整三周没去过工作室,谈老师肯定对他失望透顶。
想到这里,池羡鱼情绪低落地坐在地板上,慢慢把拆出来的画小心地装进画册封存。
墙上装裱的画还剩最后一幅没收拾,池羡鱼放下画册站起身,抬头看着悬挂在画室正中央的那幅画。
那是他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获鸣鸟杯金奖的画。
——一个浑身是伤的高个子小男孩牵着一只拟人化的卷毛小羊慢慢向前方走去,两人身后是黑魆魆的万丈深渊,前方是茫茫黑暗,不知路在何方,可男孩和小羊望向黑暗的眼神中,却坚定地燃起一簇星火。
这幅画名字很普通,叫《星火》,却出乎意料地斩获了当年鸣鸟杯的金奖。
获奖作品都会放在展馆巡展,展览快结束时,忽然有位姓严的先生联系谈盛,愿意出价五十万买走这幅画。
对于初出茅庐的新人画家而言,第一幅画能卖五十万,算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但彼时刚满二十岁的池羡鱼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原因无他,这幅画于他而言意义非凡,象征着他过去一段非常珍贵的经历。
这段经历发生在十二岁,卷毛小羊是池羡鱼,而小男孩则另有其人。
现在池羡鱼其实还是不想卖,获奖后这幅画于他而言又多了一层别的意义。
但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倘若真有人愿意买走,他愿意卖掉。
毕竟人总得先填饱肚子才能有精力追求艺术。
这样想着,池羡鱼犹豫了下,拿起手机找好角度对准墙上的油画咔咔拍了几张照片,准备等会儿挂去网上碰碰运气。
加速打包好全部画作,池羡鱼检查了两遍,确认没再落下任何东西后,背着包关上门下楼。
管家把他送到门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池羡鱼急着回去,没注意留心,挥了挥手就急急忙忙背着包走了。
搭地铁回程的路上,池羡鱼摆弄着手机相册里刚拍的照片,挑选角度最佳的三张,和另外几幅获过一些小奖,他比较满意的作品,图文并茂编辑完毕分别在U站和微信朋友圈都发了一份。
发完池羡鱼就没再管,专心去看各大招聘软件的招工信息。
他对卖画这件事本身不抱什么希望,只想碰碰运气,若是能卖掉再好不过,卖不出去也无妨。
然而到了傍晚,久不联系的谈盛忽然打来电话。
电话进来时池羡鱼正捧着一份素不拉几的盒饭狼吞虎咽,看到来显愣了好几秒,放下筷子使劲儿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接起来。
“老师,您……”
话没说完就被谈盛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池羡鱼,你小子真是翅膀硬了!我说怎么快一个月没来学画,敢情是悄没声息瞒着老子卖画呢?准备出师了是吧?啊?”
池羡鱼被谈盛说得面红耳赤,连盒饭也不敢碰了,挺直腰背连声否认道:“不是的,我——”
但谈盛这个暴脾气小老头显然没想给他解释的机会,高声打断道:“行了,我正搁英国出差呢,没空听你磨叽。你老实告诉我,真打算卖了《星火》?”
“嗯。”池羡鱼挠挠脸颊,小声道:“老师,对不起,我不是——”
“行行行,”谈盛又暴躁打断他,“算你小子运气好,两年前想买这画的那位晏先生,他在网上看到有人截图转发的卖画信息,担心是骗子,托人问到我头上来了。”
池羡鱼呆呆地“啊”了一声。
“你啊什么啊?”谈盛没好气地说:“人出价八十万,到底卖不卖?我好给人个准信儿。”
八十万?!
池羡鱼顿时睁大眼睛,“那位严先生,他、他是傻子吗?!”
居然愿意花八十万买他一幅几乎没有收藏价值和升值空间的画。
谈盛吹胡子瞪眼:“你小子怎么说话呢!有人肯花高价买你画,你还不乐意了?”
“没有,”池羡鱼难为情地吐吐舌头,“我,我就是太惊讶啦。”
谈盛哼道:“有什么可惊讶的?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行了,既然真想卖,我让小李跟人家联系,回头你把画送来工作室装裱,让你师兄给你弄。”
他师父果然还是嘴硬心软。
池羡鱼心里愈发羞愧,“谢谢老师,我……”
“得得得,”谈盛不耐烦听这些,“挂了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这么肉麻呢。”
挂下电话,池羡鱼仍然精神恍惚回不过神,这种感觉就像随手买下的彩票却中了头等大奖,有种被大馅饼砸中脑袋的不实感。
如果对方真的肯花八十万买下那幅画,那么未来三年他都不用再为池临渊的医疗费发愁。
兀自做了会儿白日梦,池羡鱼用力拍拍脑袋,捡起地上的盒饭接着吃。
他还是不敢报太大希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是踏踏实实找工作来得实在。
然而幸运女神终究眷顾了池羡鱼一次。
隔天上午,谈盛的助理李冒就给池羡鱼来了电话,敲定卖画的款项和细节问题。
再三确认那位晏先生确实有购买意向,池羡鱼惊喜得险些绕着马路跑两圈,“真的吗李叔!你、你没骗我吧?!”
李冒无奈失笑,“真的,那边都准备付定金了。你有空把画带来工作室,顺便看看合同,咱们跟人家约定三天后交付。”
池羡鱼一口应下。
挂断电话,他还是兴奋难掩,抖着手给于洪洋发了条消息。
[洪洋哥!我发财了!!!]
……
翌日上午,池羡鱼带着画去谈盛的工作室装裱。
他昨晚兴奋得几乎没睡着,今早却仍然活力满满,上蹿下跳地跟在他师兄屁股后头问东问西。
然而这股兴奋劲儿却在看见李冒手机来电显示的备注时戛然而止。
——是晏先生,而不是严先生。
托晏酩归的福,池羡鱼近来一看见“晏”字心里就犯嘀咕。
但应该不至于这么多巧合吧?
听着李冒打电话的声音,他纠结片刻,等李冒挂断电话后,小声道:“李叔,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那位晏先生,他为什么这么想买这幅画啊?”
李冒笑了笑,“谈师早问过了,晏先生说你的这幅画跟他年少时的某段经历很有共鸣,想买回家收藏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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