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楚何已经开门下了车。
程世英叫住他：“等等。”
楚何顿住，偏过脸看他。
程世英看着他，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和面前这个少年虽然先前见过一面，但其实不熟，按照两人的身份背景，他们也不应该相熟。
他最终只是道：“我想起来了，上次在宴席上说要带你去吃冰淇淋，后来我忘了，下次我请你。”
楚何闻言，脸上看不出有多高兴，不声不响地就下车走了。
程世英看着他走进黑洞洞的楼门口，缓缓呼出了口气，摇了摇头，真是个古怪的人。
·
那之后，他许久没有再见到楚何。
事情被他举报到了校园暴力委员会，教学楼后方的监控没拍到楚何，却记录下了其他几人将他逼到墙角踢踹的过程。委员会很快做出了决议，几个学生被勒令停学一个月，禁止课外活动三个月，且赔偿楚何的医疗费用。费用被程世英勒令交给程氏的基金会，再由基金会转给楚何，另外教学楼玻璃被杂碎的费用，也由程世英出了。
这些当然是他故意的。
程世英觉得经过这件事，应该没人会再在明面上为难楚何。
他把少年身上’程氏‘的戳再盖得深了些，希望能帮他避免一些麻烦。
做完这一切，他就没再管这件事。待下一回见到楚何，已经是一个多月后。
少年拿着学费减免申请书，垂着头站在他面前。
程世英没有去看那份申请书，他知道楚何符合要求，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申请，因为程氏基金会全面负责了资助孤儿的学费，他申请减免说到底是帮程氏省钱——他的注意力在对方缠着绷带的手上：
“你的伤还没好吗？” 他不禁问。
楚何回答：“好了。”
好了为什么还要缠绷带？程世英心道。他接了申请书，站起来拉着楚何就往校医室走。
绷带拆开来，下面的伤疤扭曲狰狞，校医看了也是摇头：“伤口养得不好啊，里头还有炎症，是不是碰水了？”
楚何没说话。
程世英眉头紧皱，偏头看向他苍白的侧脸，接着很快意识到楚何是没有选择。他没有亲人照顾，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做，手怎么可能不碰水？
校医给他处理了伤口，引出了里的浓水，又重新包扎好。
场面当然算不上好看，程世英全程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问道：“伤口这样反复，会不会恶化？”
校医道：“现在还好，但不能一直这样，我开两盒消炎药吧。”
校医去拿药，程世英眉头紧锁，楚何安静地坐着，似乎对伤口没什么感觉。
自此，程世英才算是对他真的上了心。他每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楚何的伤口，亲自去跟教师说了让楚何不参与值日，订了送餐服务，避免他需要亲手做事的场合。唯一一个他没法帮忙的就是洗澡的时候，程世英只好每天叮嘱他不要碰水。
这样一个月下来，楚何的伤总算彻底好了。程世英蓦然回首，不禁心惊于自己在这个人身上花费的力气。为了监督楚何养伤，他把其他朋友都放在了一边。
程世英觉得他有可能是完美主义作祟，老是想‘送福送到西’，既然救下了楚何，就让他全须全尾地康复好。
只是在康复的过程中，他又发现楚何实在是个极其需要帮助的人，他没有课外辅导资料，只有两双鞋子，没有冷天穿的厚外套，住的地方没有床架……程世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插手进了他的生活。在这帮助的过程中又额外做了许多事，比如他承诺过两个人一起去吃冰淇淋，吃了又发现楚何来港这么久都没看过海，于是又带他去了伊港，凡此种种，等程世英回过神来时，两个人已经成了朋友。
还是形影不离的那一种，仿佛每次两人间留出什么空挡，楚何就又会有一件需要帮忙的事。
这种关系的发展模式是程世英始料未及的，他没哪个朋友会需要这么多帮助。但楚何实在可怜，若他光是可怜也就算了，程世帮着帮着或许就腻了，但他有一次看到了楚何桌上放的成绩单，发觉他的成绩竟然名列前茅，如果不是英语一项拖了后退，都要超过他了。
程世英于是觉得帮助他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
除却同理心，少年时期总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楚何出现得恰到好处，让程世英多余的精力和金钱都有了去处，正好满足了少年的那一点精神追求。
两个人的关系一日日亲密起来，楚何却还是很安静，话非常少，程世英有意让他多参加参加课外活动，融入集体交些朋友，他也不去。
程世英怀疑他是不是对被霸凌的事情还留有阴影。
“你要不要去看心理咨询师？” 程世英提议道：“学校里就有，我陪你去吧。”
楚何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闻言偏过头：“为什么我要去？”
程世英道：“对你有好处。”
楚何又问：“有什么好处？”
程世英迟疑了，他迎着少年平静的目光，心里在想要怎么委婉地回答，就听到楚何说：
“你不是说我的性格不奇怪吗？”
程世英一愣，看着楚何沉黑的眼睛，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句话。
他总不能承认他觉得楚何的性格古怪，只好缓了缓声音道：
“我是觉得，你可以适当跟其他人多交流一下。” 他轻声说：“不是所有人都像欺负你的那些人一样。”
楚何又问：“为什么我要跟其他人交流？”
程世英一顿，有些怔愣眨了两下眼睛，试图从心理学的角度说服对方：“你老是这样独来独往，以后跟别人发展亲密关系会有障碍，人是需要情感关系的，比如朋友——” 程世英本来想说家人，但想到楚何的身世，一个急拐弯道：“还有恋爱关系。”
楚何看着他，静静道：”我没有障碍。“
程世英闻言，挑了挑眉，心里想起楚何在学校里的样子，除了被抽到回答问题基本一句话不说，心道这不是有障碍是什么？
这时，楚何接着道：“我会证明给你看。”
程世一愣，抬起头，便见楚何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前，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程世英一时愣住了。
他不是没被拥抱过，实际上他经常会给朋友拥抱，通常都是先勾住肩膀，然后胸膛触碰一下。但楚何抱着他，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双臂极其用力地勒住他的后腰。
程世英甚至能直接感受到他的胸腔里的心跳，似是有些快，跟他自己的交错在一起。
楚何紧紧地拥抱他，在颈窝处吸了口气，低声道：“我对亲密关系没有障碍。”
第94章 番外（三）
程世英觉得楚何有些时候会做出些出人意表的行为。
他觉得这应该近似于雏鸟效应，楚何老是被欺负，好不容易遇到个愿意帮忙的人，对他有移情也正常。
况且楚何那么可怜又柔弱，抱住他的时候像是溺水者抱住了浮木，紧紧地箍住他不放手，程世英也不忍心推开他。
后果就是楚何越来越粘他，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你最近跟那个慈善生走得倒挺近的。”
郑家明在他耳边说。
程世英翘着椅背，被他在后头一压差点翻过去，回过眼：“你放开。”
郑家明朝他笑：“怕什么？你摔下来有我给你垫背。”
程世英懒得看他，重心向前把椅子压了回去。
郑家明跟着他往前倾，道：“问你话呢，你们家要爆什么大新闻吗？需要你这么卖力地挽回形象。”
程世英没理会他，检查了一遍手上的数据，将学校补助金的名单点击发送出去，楚何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郑家明看着他的侧脸，不觉皱起了眉：“你不会来真的吧？当学生会长当上瘾了？“
程世英懒得跟他废话：“你有事吗？没事别打扰我做事。”
“真当上瘾了。” 郑世英站起来，挑起眉峰：“你想玩玩就算了，被当真了，凑上去当冤大头。”
郑世英觉得他是好心，这种背景的人遇到程世英还不得往死里缠住。然而程世英回过脸，面色偏冷，看得他心头一跳，心道程世英难不成还要因为这种人和他生气？
这时，一个男生忽然走了过来：”程学长，这是你要的资料。“
程世英接了过来：”谢谢，辛苦你了。“
那男生脸上显出粉红，目光款款地看了程世英一眼，才低下头：“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郑世英盯着他的背影，露出厌恶的神情：“那小子什么情况？同性恋啊。”
中学生情窦初开，富家公子们更是早熟，男生们群体天然地排斥这一类群体，郑家明嫌恶中带着调笑地对程世英道：”阿英，你可要离他远点。”
程世英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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