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盛其臻主动收拾碗筷，李朝书想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
“你休息。”他说。
李朝书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这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到他几乎从未注意过。但此刻，在这个被隔离的小小空间里，它们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真实。
盛其臻洗完碗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水。他走到李朝书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烧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满意，看来他还是能把李明珠养得很好的。
“嗯。”李朝书应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留了几秒。然后盛其臻移开视线，走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重新投入工作。
但李朝书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小，但确实存在。
那天夜里，李朝书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处”。
没有宴会，没有应酬，没有必须扮演的角色。
只有一碗粥，一盘炒过火的青菜，和两次火警报警器的响声。还有盛其臻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笨拙而认真的光芒。
李朝书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以及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暖的悸动。
他一直好奇且敬佩觉得宛若神明一样的的人，在此刻，落了地。
第71章 那五年（七）
疫情结束得比预期快。
解封那天，李朝书站在公寓阳台上，看着楼下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想起盛其臻笨拙削苹果的侧影。
那个总在云端的人，原来也会被油星吓退半步，会对着煮糊的粥皱眉，会在成功做出溏心蛋时耳根泛红。神明落了地，沾了烟火气，竟有些可爱。
生活回到既定轨道。盛其臻继续忙于巩固权柄，李朝书专注博士学业。
他们每月见一次，在依山别墅里，默契地亲密，结束后李朝书仍会温声道晚安，回客房休息。宴会上，李朝书依然是无可挑剔的伴侣，微笑站在盛其臻身边，听他说“这是我的丈夫”。
一切似乎没变。直到那个周三下午。
李朝书在书房整理资料时，发现了盛其臻落下的钢笔——万宝龙限量款，笔帽有盛家族徽。大概是上次亲密后盛其臻换衣服时遗忘的。他想了想，下午刚好要去世璟附近参加学术研讨会，可以顺路送过去。
到世璟楼下时是下午三点。李朝书站在高耸的玻璃幕墙前，抬头望了望顶层。他给盛其臻的助理打了电话，对方显然很惊讶，连声说马上下来取。
“不用麻烦，”李朝书温和地说，“我放在前台就好。”
他走进大堂，将装着钢笔的丝绒盒交给前台，附了张纸条：“盛先生落在家里的笔。李朝书。”
字迹工整，语气得体。
正要离开时，电梯门开了。盛其臻快步走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微松开——这在他身上很少见。他显然是从某个会议中抽身，步伐很快。
李朝书转身，微笑：“盛先生。”
盛其臻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前台那个丝绒盒，又落回李朝书脸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很深。
“您的笔。”李朝书又说了一遍。
盛其臻接过盒子，没打开，指尖在丝绒表面摩挲了一下。“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不客气。”李朝书看了眼手表，“那我先走了，研讨会要迟到了。”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盛其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旋转门，走入午后阳光里。大堂里人来人往，只有他静止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助理小心翼翼上前：“盛总，李先生他……”
“回去开会。”盛其臻打断他，转身走向电梯。指尖的丝绒触感柔软，盒子里那支笔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不存在。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
他刻意留下的，可是李朝书对他的生活好像一点也不好奇，甚至连上去坐一下宣告主权的想法都没有。
他好像就是来回报自己，拉李家一把，做一个合格的爱人罢了。
气死了，早晚有一天，他要把他带到自己办公室，在里面做上三天三夜。
…
日子继续向前。盛其臻的权柄日益稳固，董事会那些老狐狸逐渐偃旗息鼓。李朝书的博士论文进展顺利，导师说有望提前毕业。
他们的婚姻进入第四年。
十月的一个雨夜，李朝书在实验室整理一批新出土的漆器残片。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玻璃窗。同门的小师弟张昀也在，说是要赶实验报告，但李朝书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张昀小他三岁，研一时分到同个导师门下，总是“师兄”“师兄”地叫，请教问题时眼睛亮晶晶的。李朝书知道那眼神里的意思，但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结婚了，这是事实。
“师兄，”张昀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紧张，“这些数据我处理完了，你要不要看看？”
李朝书走过去，俯身看电脑屏幕。雨声渐大，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这里。”张昀指着图表，手指微微发抖，“这个异常值我做了标记，但不确定要不要剔除。”
李朝书仔细看了看：“先保留，可能是重要信息。”他直起身，发现张昀正看着他，脸很红。
“师兄，”张昀的声音更低了，“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朝书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然温和：“如果是学术问题，明天组会上讨论比较好。”
“不是学术问题。”张昀站起来，他比李朝书矮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师兄，我知道你结婚了，我知道我不该说……但我憋了三年了。”
李朝书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张昀——”
“我喜欢你。”张昀快速地说，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后悔，“从研一第一次见你就喜欢。我知道没结果，但……但我就是想告诉你。”
雨声敲打着窗户，实验室的灯光苍白明亮。李朝书看着眼前年轻的脸，正要开口——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是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冷风裹着雨气灌进来，盛其臻站在门口。
他没打伞，黑色大衣肩头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水渍。几缕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的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黑得像深渊，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像一头被侵犯领地的猛兽。
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昀的脸色“唰”地白了，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了实验台，试管架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朝书也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盛其臻——不，也许见过一次，很久以前，在某次商业谈判上，盛其臻用这种眼神看过对手。然后那个对手的公司在一个月内破产清算。
“盛……”李朝书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盛其臻走进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与窗外的雨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雨水从他大衣下摆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痕。
他没有看张昀，目光自始至终锁定在李朝书身上。那眼神像一张网，密不透风，让人无处可逃。
走到李朝书面前时，盛其臻停下。两人距离不过半臂，李朝书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冷冽的木质香——那是盛其臻惯用的香水，但此刻似乎被雨水的湿气浸透，变得沉重而压抑。
“李朝书。”盛其臻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雨夜的寒意。
只是叫他的名字，却让李朝书的心脏猛地收紧，然后觉得有些兴奋，或许这样的盛其臻，才是他印象中能把小孩吓哭的人。
盛其臻抬起手——李朝书以为他要做什么，但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去李朝书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但李朝书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冷，和那冰冷之下压抑的震颤。
“雨很大。”盛其臻说，目光仍盯着他，“我来接你回家。”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
张昀又后退了一步，这次撞得更重，实验台上的烧杯摇晃着差点倒下。他终于意识到眼前骇人的男人是谁，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盛其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但他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几乎实质化的压迫——那是上位者常年累积的威压，是掌控绝对权力者的气场。
李朝书看着盛其臻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黑中读出什么。愤怒？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也读不出来，盛其臻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太深了，深得像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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