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四楼，主治大夫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直接把两人叫了进去。
大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程越面前，“病人早上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现在靠着大剂量的升压药和呼吸机强行维持着。我们得跟家属交代一下，接下来如果病人出现心脏停搏，你们是选择继续进行心肺复苏等创伤性抢救，还是放弃有创抢救，让老人安静地走？”
大夫看着脸色惨白的程越，放缓了语速解释，“如果进行胸外按压，极大概率会压断肋骨，还有可能引起胸腔内出血。而且以他现在的情况，就算按压加上电除颤，最终也很难挽回生命，你们考虑清楚。”
程越伸手拿起那张纸，纸张在他的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他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夫，我现在能不能进去见见他？”
“现在不行。”大夫摇了摇头。
旁边的司野上前一步，焦急道：“大夫，那我们转院呢？现在叫救护车，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去治行不行？”
大夫直接摇头否决，“当前绝对不适合转院。患者现在的血压全靠微量泵推着去甲肾上腺素维持，一旦离开ICU的设备，在救护车颠簸的路上，随时会发生心搏骤停，连抢救的条件都没有，人直接在半路上就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程越低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单子，几秒钟后，他抓起桌上的签字笔，“要抢救。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尽全力抢救。”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要爷爷活着，他没有办法亲口说出“放弃”两个字。
然后，他在“同意一切有创抢救”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办公室出来，两人一步都没离开，像两尊石像一样守在ICU门外。
下午，连日常的探视都被取消了。
一直熬到晚上八点多。
ICU的门滑开。主治大夫带着两个护士走了出来，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程越和司野同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大夫走到两人面前，看着程越的眼睛，轻声开口：“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晚上七点五十分，病人心脏停搏，经过半个小时的心肺复苏和电除颤，心电图还是没有恢复。临床宣布死亡，节哀。”
程越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走廊里白炽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周围护士的脚步声、推车的轱辘声，在这一秒全都消失了。
妈妈走的时候他还不记事，爸走的时候他还有爷爷。
现在爷爷也走了。
他就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站在空荡荡的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很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声音。
“程越！程越！”
一双温热的手捧着他的脸，司野通红的眼睛撞进他的视线里，正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第108章 你还有我
三天后，城郊公墓。
这三天里，从医院开死亡证明，再到殡仪馆选骨灰盒、火化，、买墓地.........所有的手续都是司野陪着程越一趟趟跑下来的。
程越表现得很正常。
签字就签字，该交钱就交钱，遇到过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和街坊邻居，他还能有条不紊地跟人点头致谢，待人接物条理分明。
可司野心里清楚，程越这根弦绷得太紧了。
墓穴的石板被公墓的工作人员打开。
程越捧着那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走到墓穴前蹲下身，双手稳稳地把骨灰盒放进石槽正中间，连位置都摆得端端正正。
他缩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工作人员用水泥把石板封死。
抹平水泥的铁抹子在石板上刮过，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封好墓穴，工作人员拿着工具退到了一边。
司野提起脚边的两个袋子，蹲下身，把程爷爷平时爱吃的点心、奶油蛋糕，还有洗干净的苹果和橙子一样样拿出来，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摆好。
程越弯下腰，把手里的白菊花放在了最前头。
今天来送老头最后一程的人不少。
程磊带着老婆孩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徐老和几个老街坊。班主任吴志远也来了，旁边还跟着陈乐、闫子政、赵欣和李韬几个同学。
大家挨个上前，对着照片上笑呵呵的老头鞠了三个躬。
祭拜完，程磊走上前，抬手在程越肩膀上拍了两下，“小越，以后……有什么事就跟叔说，别跟叔客气。”
“谢谢磊叔。”程越哑着嗓子应道。
徐老看着程越熬得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小越，自个儿的身子也得顾着。老程盼着你考个好大学呢。”
“嗯，您放心，我知道。”程越应声。
吴志远走过来，“程越，快开学了，家里刚办完事，要是状态不好，就在家多歇两天，假我给你批了。”
“不用了吴老师，我能正常上课。”程越说。
陈乐几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生，这会儿在墓地里也放低了声音。
陈乐红着眼眶上前抱了程越一下，“越哥，节哀。有需要你随时喊我们。”
闫子政和李韬也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赵欣在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程越，照顾好自己。”
程越一一应下，“今天大老远跑一趟，谢谢你们。”
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这时候留在这儿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没用，反倒让孩子还得打起精神应付。
墓园里风大，天又冷。大家跟程越打完招呼，便陆陆续续离开了。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没过多久，这一片墓区就只剩下程越和司野两个人。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程爷爷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和蔼得很。
程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好半天，他忽然开口：“老头以前其实特别爱面子。刚查出帕金森那会儿，他夹菜老掉在桌子上。我就给他买了个带弯把的大勺子。他嫌那是给小孩用的，死活不用，非得自己拿筷子夹，一顿饭能吃一个钟头。”
司野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听着。
“老头固执的很，他说只要慢慢锻炼，他就能正常用筷子吃饭，我知道他怕给我添麻烦，因为用勺子吃饭不方便，很多菜都舀不起来。”
“他年轻的时候脾气挺倔的。老了老了，反倒像个小孩。去菜市场买菜，别人夸他两句气色好，他就能把人家摊位上剩下的蔫吧菜全包圆买回来，回来还得跟我吹半天牛。”
程越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妈走的时候，我还不记事。初三那年爸爸走了，但好歹还有爷爷在。司野，现在爷爷也走了，他们都走了。”
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司野转过身，一把将程越拽进怀里，两条手臂死死箍住他的后背。
“程越，你还有我。”司野下巴抵着他的肩头，手掌在他后背上用力顺着，“你忘记了吗？那天在ICU里，程爷爷亲口把你托付给我了。从那天起，我就是你家人了。”
过了好几秒，程越才慢慢抬起胳膊，回抱住司野的腰，把脸埋进司野的颈窝里。
“嗯。”程越的声音发颤，“我们还有彼此。”
话音落下，司野脖颈处的皮肤触到了一片滚烫的湿意。
紧接着，那片湿热越来越多，顺着他的衣领往里洇。程越抱着司野的手臂越收越紧，宽阔的脊背剧烈地起伏、抽动起来。
这是程爷爷走了以来，程越第一次哭。
司野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程越的后脑勺，眼泪也跟着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响起。
两人死死地抱着对方，谁也没有松手。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发出来的，顺着冷风飘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司野两条腿冻得发木，脚趾头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埋在他颈窝里的程越动了动。抬起头哑着嗓子说：“咱们回去吧。”
“好。”司野应了一声，伸手攥住程越冻得发僵的手，拉着人离开。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屋里就剩下两人，冷冷清清的，说不上来的空落落。
程越把带回来的程爷爷的遗像摆在了客厅电视柜正中间的位置。又洗了几个苹果摆在盘子里，摆在相框前。
从早上天不亮去殡仪馆到现在，整整一天，两人都滴水未进。
早些时候精神高度紧绷着不觉得，这会儿一松懈下来，加上吹了几个钟头的冷风，司野的胃开始一阵阵地抽着疼。
司野走到沙发边坐下，右手按在胃部。
程越在电视柜前忙活完，转过身，就看见司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静，一张脸白得吓人。
他心头一紧，大步走过去蹲在司野面前，伸手摸了摸司野的脸，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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