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推开小卧室的门，就看到司野还在睡。
虽然总觉得这两天每次一到去医院的点司野就出状况有点不对劲，但老头在ICU里的各项指标每天都在波动，今天大夫又提到了肺部纤维化的风险，他满脑子都是主治大夫交代的那些专业术语，实在分不出精力往深处琢磨。
又过了两天。
刚吃完午饭，司野在厨房帮着刷碗，揣在裤兜里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
他擦干手掏出来一看，最值钱的那块十七岁生日的机械表，连同那对蓝宝石袖扣，被同一个买家打包拍下了。
买家干脆得很，连价都没还，直接付了全款，留言让他尽快发顺丰。
这两样加起来足足有十一万。
前前后后加起来能凑出二十万，这些钱，足够应付老头这次住院和后续康复的所有开销。
司野压下心头的雀跃，给这两天一直上门取件的顺丰小哥发了条微信，约好了下午两点四十直接上楼来拿。
下午两点二十。
程越合上手里的习题册放到一边，站起来看着还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司野，“到点了，穿衣服去医院吧。”
肚子疼用过了，犯困也用过了，司野这会儿是真找不出别的借口了。
他捏着笔，连头都没抬，“你先去，我把这道题写完再去找你。”
听着这个连敷衍都算不上的烂借口，程越盯着司野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司野硬着头皮没抬头。
“行，我先去了。”程越收回视线，也没拆穿他，“你写完就在家等我就行，不用特意往医院跑了。”
“嗯，知道了。”司野应得飞快。
程越换完衣服走出小卧室。
听见外头防盗门关上的动静，司野把笔往桌上一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拉开书桌中间的抽屉，把里面最后那两个印着烫金字母的深蓝色包装盒拿了出来。
已经跟快递员在微信上约好了时间，司野也没再打电话催。他拿着两个盒子走到厨房，弯腰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加厚塑料袋。
刚把塑料袋抖开，还没来得及把表盒往里套，外头的防盗门被敲响了。
司野心想，这快递小哥今天来得倒挺早。
反正套不套袋子都得拆开拍照验货。司野干脆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扔，抓着那两个盒子过去把门打开。
“今天怎么提……”前字还没出口，司野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确实站着那个工装的顺丰快递员。但快递员后面还站着本该在去公交站路上的程越。
快递员看到司野开门，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刚去三楼取个退货件，顺便就下来拿了。今天还是寄手表和首饰去平台验货啊？给我吧。”
司野下意识把抓着那两个包装盒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程越比快递员高大半个头，他一眼就看见了司野手里的那两个深蓝色盒子。盒子他见过，司野一直收在书桌中间的抽屉里。
程越整张脸褪得没有一点血色，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这几次，一到下午去医院的时候，司野就找借口留在家里，他以为司野是有什么私事背着他处理。
司野不说，他原本也没打算追问。
他折返回来，只是因为走到小区门口摸兜的时候，发现手机落在了家里了。
结果刚爬上二楼，就碰见从三楼下来的快递员，直接撞破了这一幕。
快递员看着司野把东西往后藏的动作，又看看旁边一言不发的程越，察觉出气氛不对，疑地问了一句：“那个……今天还要寄吗？”
司野没敢去看程越的眼睛。
事已至此，藏着掖着也没用了，买家那边已经付了款，不发货还得赔违约金。
司野把背在身后的手重新伸出来，直接把两个盒子递了过去：“寄。”
快递员接过盒子，蹲在门口的地面上，打开盒盖核对了里面的机械表和蓝宝石袖扣。拿着手机拍了细节图上传到平台系统，又利索地用气泡膜裹了三层，塞进纸箱里拉上胶带。
整个过程也就两分钟。
门里门外只有撕扯透明胶带的刺啦声在楼道里回响。
司野在手机上点完支付运费，快递员抱起纸箱，冲两人点了下头，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第106章 半夜医院来电
程越还站在门外没动，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司野伸出手，一把拽住程越的手，把人往屋里拉了进来，反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怎么又回来了？”司野松开手，转身往小卧室走，语气装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程越站在门口，嗓子眼发堵，哑着声开口：“手机忘带了，我回来拿。”
“那正好，东西我也寄完了，等我穿好衣服，跟你一块儿去医院。”司野说完快步走进小卧室，三两下把居家服脱了，换上外出的衣服。
他顺手把程越落在书桌上的手机也拿了起来，走出来把手机递了过去。
从头到尾，他绝口不提刚才卖表和袖扣的事，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
他能装糊涂，程越却没法当自己是个瞎子。
程越没有去接那个手机。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司野，“是不是没钱了？”
司野递手机的手顿在半空。
“快递员说，今天还是寄手表和首饰。”程越眼尾泛起一圈红，声音都在发颤，“之前你说肚子疼，说困，留在家里就是为了背着我卖东西凑住院费，是不是？没钱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偷偷卖你自己的东西？”
连着好几天积压在心里的恐慌、无力，还有这一刻翻涌上来的心疼和愧疚，全在这一瞬间冲垮了程越平时维持的冷静。
他才十八岁，爷爷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每天几千上万的账单砸下来。司野把缴费的事全揽了过去，连看都不让他看一眼账单。
他知道司野以前家庭条件不是一般的好，手头宽裕。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司野竟然在背地里把宋婉晴给他捎来的东西一件件全给卖了。
司野看着程越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
他之前瞒着，找那些蹩脚的借口，就是怕程越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罪责和心理负担全揽到自己身上。
司野把手机往旁边的鞋柜上一扔。
他上前一步，双手按住程越的肩膀，直接把人往后一推，抵在了防盗门背上。
程越后背撞上门板，还没反应过来，司野已经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程越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死死揽住了司野的后腰回应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司野才气喘吁吁地退开，额头抵着程越的额头，平复着呼吸。
“不是没钱。”司野抬起手，用拇指指腹在程越湿润的眼角擦了一下，“我卖这些，只是未雨绸缪。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而且越放越不值钱，还不如趁着成色新早点出手。”
程越胸口起伏着，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司野。
“我真没骗你。”司野捧着程越绷紧的脸颊，“没跟你说，就是怕你多想，怕你有心理负担。但我要是直接拿钱给你，你肯定又要跟我算账，跟我见外。你一见外，我又得生一肚子气。我为了不让自己生气，才没告诉你的。”
一套歪理邪说，被他讲得理直气壮。
程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可那些东西……是你的念想。就这么卖了，以后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对刚来云山县那会儿的司野来说，那些东西确实是他前十八年生活留下的痕迹，是宋婉晴对他的心意。
但现在，程爷爷住在ICU ,他们还要生活，还要上大学。死物和活人哪个更重要，司野心里比谁都分得清。
司野弯起唇角笑了笑，“哪来那么多的念想。手表就是拿来看时间的，耳机就是拿来听歌的。它们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还能在二手平台上换点钱。”
程越眼眶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见他这副模样，司野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解锁，“来，给你看看我的银行卡余额，看完你就不瞎操心了。我真就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说着，他点开手机银行的图标，输入密码，直接把屏幕往程越眼皮子底下凑。
程越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司野拿手机的手腕，把屏幕推了回去。
“我不看。”程越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哪有你这样的，随便把自己的全部家底拿给别人看的。”
司野顺势反手扣住程越的手腕，收起脸上的玩笑神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程越，你给我记住，你不是别人。”
程越看着司野清亮的眼睛，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把人紧紧地箍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司野的肩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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