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漱完，两人就坐在小卧室的书桌前刷卷子。
程越为了补回之前耽误的时间，每天都写到凌晨一点。司野不想程越一个人熬，就坐在旁边跟着一起写。
期中考试考完的隔天，各科的成绩和年级排名就全部出来了。
大红榜直接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
程越雷打不动，总分依旧排在年级第一。
司野进步巨大，直接以三分之差排在了班长李韬的后面，成了年级第三。
程爷爷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多天，才出院。
县城已经开始供暖了，屋里的暖气片摸着烫手。
老头虽然时不时还要咳两声，但在屋里待着，病情没再反复。张叔每天照常按时做饭，帮老头做腿部复健。
十一月下旬，天气越来越冷。
这天是周六，程越去饭店上班了。司野坐在书桌前正在写周末的作业，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林雪。
司野把笔放在卷子上，按下接听键，“喂。”
“司野啊，我买了好几样菜，你晚上回来吃饭吧。”林雪在电话那头说。
前几次回去吃饭，林雪都劝他搬回去，司野实在不想听这个就找借口，“这周学校作业多，不回去了，下周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雪继续说道：“就一顿饭，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你吃完了就回去。我包你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不去了，我写完作业还有事。”司野还是拒绝了。
林雪不高兴了，声音高了点，开始在电话里唠叨，“你一直住在别人家里终究不是个事，我现在不上班，就是想伺候你这一年，你能安心的学习，你现在连回来吃顿饭都不愿意，都说了东西肯定能要回来，过几天军子他儿子就……”
司野听到这些唠叨，心里一阵烦躁。他不想再听下去，也没等林雪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静音反扣在桌面上，司野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很多年以后，司野再去回想这天下午的情景，挂断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的通话，成了他一生都后悔的事。
他总是想，如果那天他回去了，或者多问两句，后来的事情就完全是另一个走向。
周四这天，一中月考。
外头天阴得厉害。云层灰蒙蒙地压在楼顶上，干冷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都说憋着要下一场大雪。
试考了整整一天，这次的各科试卷出题普遍偏难。最后一门考完，走廊里很多学生凑在一起，边对答案边哀嚎。
大课间，程越和司野结伴儿去了一趟卫生间。
回到教室两人各自拉开椅子坐下，程越掏出书包侧兜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水杯递给了司野。
司野没客气，接过来喝了几口。
杯子里是张叔早上泡的红枣水，带着点甜味儿。
他把杯子递回去，程越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盖拧紧放在桌面上。
两人准备讨论一下今天数学考试里有疑问的题型，那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划法有点绕。
程越刚找出草稿本，在纸上画了个图形，司野凑过去看。
前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乐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有点急，跟被狗撵了似得。
他直接冲到教室最后面停在司野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压低了嗓门，“司野，老吴让你现在去一趟教务处。”
“说什么事了吗？”司野有些诧异，一般有什么事，老师都是叫去办公室说话。
“没说。”陈乐往教室前排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但老吴脸色挺难看的。而且……”
陈乐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而且，我看见两个警察进了教务处。”
司野愣了一瞬。警察？
他想了想，之前堵他的那几个流氓早判了，林雪家丢了东西报警也没被立案，他也没有别的事牵扯到警察。
旁边的程越放下笔合上草稿本，推开椅子站起来看着司野说：“我跟你一起去。”
司野想不通警察为什么找他，他点点头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走出去。
因为阴天，外头天色有些暗，走廊里亮起了灯。
教务处在二楼拐角，门关着。
程越伸手敲门，里面响起脚步声，门被拉开。
吴志远站在门后。他看到司野，又看到程越也跟着来了，没多说什么，侧身让两人进去。
屋里除了脸色难看的吴志远和神色凝重的教务处主任，沙发上还坐着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其中一个司野和程越都见过，是县局刑侦队的队长周正刚。
两人走过去，跟周正刚打了个招呼。
周正刚点点头，视线停在司野脸上问道：“林雪是你什么人？”
司野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程越，程越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安抚。
心里安定下来，转过头看着周正刚，司野抿了抿唇开口说：“她是我妈。”
说完这句话，司野自己恍惚了一下。他一直觉得这个称呼难以启齿，原来真的叫出口，也没有那么难。
周正刚没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情况。
“昨日在县城外面的一个林子里，发现了一名女尸。根据初步确认，死者就是林雪。她是被人杀害抛尸。”
周正刚看着司野，“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去殡仪馆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我们也需要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从听到“杀害抛尸”这四个字开始，司野脑子里就开始嗡鸣作响。
他觉得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他又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程越，看到程越也是满脸震惊。
看着司野的脸从茫然变成惊恐，程越很快反应过来，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周队长，我跟他一起去，我也认识林阿姨，他们家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周正刚看着这个处事沉稳的高中生，点点头同意，让他一起跟着。
吴志远沉着脸色，走过来拍了拍程越的肩膀，“你陪着司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教务处主任也在旁边说：“需要学校出面的，你们可以直接跟吴老师说。”
程越站在司野旁边，替他应承下来。
两人跟着周正刚出了教务处的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敞着，寒风吹进来，让司野混沌的意识清醒过来。
定睛看去，外头已经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下了。
警车停在教学楼底下，车顶的警灯没开，周正刚拉开车门，“上车。”
司野走过去坐进后座，程越紧跟着坐进去，把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直接开出了一中大门，驶入街道。
车厢里没人说话，暖风开着，但司野觉得手脚冰凉。
他看着车窗外的街道，脑子里乱成一团，想着说不定是弄错了，只是长得像而已。
想借程越的手机给林雪打个电话，问她在哪。但是他又不敢打，怕打过去没人接听。
二十多分钟后，警车开进了殡仪馆的大门，司野和程越跟着周正刚下了车。
推开停尸房的门，里面的冷气直接撞在脸上，让司野生出几分胆怯。
房间中间的台子上放着一个人，上面盖着白布。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死者的脸。
司野的脚定在原地，茫然的看着那张脸，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
这个前几天还在电话里唠叨女人，现在闭着眼，躺在那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到了这一刻，司野才彻底相信了这个事实。
林雪死了。
第80章 我叫林雪
我叫林雪，我家是农村的，父母是地里刨食的农民。
从小到大，村里人都夸我水灵。上学也经常收到男同学的情书，我对自己的外貌很有自信。
我清楚自己的条件，所以心气儿有点高。
我这人念书不行，高中混完连个大专都没考上。
那几年，村里不少人去北上广打工，回来都穿金戴银，我也眼热的很。
不顾父母的阻拦，我跟着同村的两个同学买了硬座票去了沪市。
大城市的霓虹灯闪得人睁不开眼，但是我们没学历没门路找不到什么正经的好工作。
电子厂太辛苦，我们不想去。为了生活，一开始我们在洗浴中心当服务员，每天起早贪黑，就拿那点死工资。
后来又认识了些姐妹，带我去了声色场所。
那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老板们抽的雪茄，一根够我吃半个月的饭。只要放得下脸面陪着喝几杯酒，一晚上的小费抵得上我父母在土里刨大半年。
我穿大红色的吊带裙，踩着高跟鞋。第一次见识到有人一晚上开酒的钱，能回我们村盖一栋两层小楼。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人就看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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