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越过几张桌子,停在过道上。
一个系着黑色围裙的男生,手里稳稳托着一个大餐盘,正往靠窗的一桌客人那边走。
男生侧过身,把餐盘上的清蒸鱼端上桌。他直起腰,转过身对上了司野的视线。
程越拿着空托盘,大步朝门口走过来,“来吃饭?”
“对,刚去派出所补交完单据,过来吃饭。”司野的视线落在程越围裙胸口印着的“颐和饭店”四个红字上,“你在这儿打工?”
“嗯。”程越回答得干脆,没半点遮掩。他抬手指了指大厅最里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去六号桌,那边安静点。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我去后厨给你点一碗,你直接过去坐。”
司野这三天的饮食已经恢复正常,只要不暴饮暴食,吃点油水也没事。
但他没拒绝程越的好意,点了个头应下,“行。”
他顺着程越指的方向走过去。
六号桌靠着一根粗大的装饰柱,把外面的喧闹和走动的人群挡掉了一大半。桌面上擦得很干净。
他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新买的手机,随便刷着。
过了不到十分钟,程越端着托盘走过来,放在桌面上。
他把托盘里的东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骨汤面,奶白色的汤底,上面盖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煎蛋,点缀着几根翠绿的小油菜。汤面上飘着两滴香油。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拌黄瓜。
大厅另一头有客人在高声喊服务员添茶。
程越把空托盘提在手里,交代道:“这个骨汤不油腻,你吃完去诊所等我。我下班过去。”
“你忙你的。”司野开口。
看着程越走向另一桌去倒茶水,司野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骨汤熬得很鲜,煎蛋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留香。
二十分钟后,面条连汤带水一点没剩,那碟拌黄瓜也空了。他扯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
“六号桌结账。”司野调出手机的付款码。
收银员低头在电脑屏幕上点了几下,抬头说道:“六号桌结过了。”
司野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他把手机收回裤兜里,冲收银员点了个头。
他没出饭店,转身又走回六号桌坐下。
程越在过道里来回穿梭,看见司野坐在那没走,也没上前过去,继续去别的桌收拾碗筷。
司野靠在椅背上,手机拿在手里随便刷着短视频,视线不时越过屏幕落在程越身上。
程越上菜、撤盘子、拿抹布擦桌子、给客人倒水,什么活儿都干。整整一个小时,他连坐下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一直到了两点来钟,大厅里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桌还在喝酒。
程越跟着后厨的厨师和其他服务员一起,走到大厅角落的一张大圆桌旁,开始吃员工餐。
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用筷子夹着菜大口往嘴里扒,十几分钟吃完。放下碗筷拿纸巾擦了嘴,也没去更衣室,直接站在原地把身上的黑色围裙解下来,随手交给旁边的一个服务员。
他大步走到六号桌前,敲了敲桌子,“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玻璃大门。
午后的热浪直愣愣地扑在脸上,司野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热气一裹,产生了一种转头再钻回饭店里的冲动。
以前在沪市,他不理解那些在商场里蹭空调的人,现在他也想加入了。
程越走到饭店侧面的停车子的地方,推出那辆老式自行车。
他跨坐在车座上,单脚撑地,“上来。”
司野走到后头,抬腿跨上后座。
刚坐实,一股灼热的温度穿透短裤布料直冲皮肤。自行车在太阳底下晒了几个小时,后座的铁架子烫得惊人。
司野被烫得一缩,本能地抬了抬屁股,往旁边扭了一下。
这一扭,重心偏离。程越刚踩下脚踏板,车把一歪,自行车在路上画了个大大的S型。
程越捏住刹车,长腿往地上一撑稳住车身,他没回头,“怎么了?”
“后座有点烫。”司野单脚踩地,身体往上抬起一点,试图减少接触面积。
前面传来极轻的一声气音,程越笑了。
程越背对着他,司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忍着点,骑起来有风就好了。”程越踩下脚踏,自行车重新滑了出去。
中午的太阳毒辣,两人很快出了一身汗。程越在前面蹬车,背上的黑T恤洇出一片深色。
司野坐在后座上,想起结账的事,开口问:“刚才那顿饭多少钱?我转你。”
程越蹬着踏板,头也没回:“十六。”
这个物价让司野意外。一碗带煎蛋的骨汤面,一碟凉菜。在这家云县最好的饭店里,怎么算都不止十六。
“这么便宜?”司野有点诧异。
“员工点餐打六折。”程越在前面解释。
司野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后背,“那你们老板人还挺好。”
程越挑着路两边的树荫骑。知了藏在树叶里扯着嗓子叫。骑了十几分钟,自行车停在朝阳小区外的徐氏诊所门前。
推开诊所的门,徐老正拿着针管给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大爷打点滴。
等了一会,徐老把输液管调好滴速,走回柜台后头洗了手,拿过医用托盘放到桌子上,“过来换药。”
司野跟着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程越靠着一边的玻璃柜台掏出手机回了个微信。
徐老拿起剪刀,挑开司野左臂上的纱布。
徐老拿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在周围转着圈擦拭消毒,边抹药边说:“恢复得很好,就是口子长,脱了痂得留个长疤。可惜了。”
司野听完,笑了起来,“我一个男人,疤又没长在脸上,有什么可惜的。”
这是司野来到这个小县城四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笑脸。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露出两颗对称小虎牙。
那层一直裹在身上的坚硬外壳褪去,少年人的鲜活气冒了出来,显得有点可爱。
把手机揣回兜里,程越抬头,视线正落在司野的脸上。
看着那个笑容后,程越愣怔了片刻,然后偏过头,视线移向墙上那张视力图上。
他的两只耳朵变得通红,没人注意到。
第16章 第一次到他家
包扎完毕,徐老开了抗生素药膏,外加一卷新纱布,一并装进塑料袋里。
“注意别沾水,再抹两天药就停掉,纱布多裹两天,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找我。”徐老嘱咐。
司野应下,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接过塑料袋。
两人跟徐老打了招呼,推门走出诊所。
外面的太阳白得晃眼,司野抬起右手,挡在额前遮光。
程越推着自行车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挡阳光的动作,长腿一跨上了车座,“上来。”
司野放下手,走到后座旁跨坐上去。自行车刚才一直停在树荫底下,铁架子没那么烫,温度在能接受的范围。
程越脚下用力,自行车拐进了朝阳小区的大门。
顺着林荫骑到一栋旧楼下,车棚里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程越把车推进去,抽出链条锁绕在后轮上,咔哒一声扣死。
两人上了二楼。程越掏出钥匙,拧开左边的防盗门。
屋里开着挂式空调,温度打在二十六度,不冷不热。
程爷爷靠在布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正放着抗战片,枪声和炮声响个不停。
听到门锁的动静,程爷爷转过头。看见跟在程越后面的司野,老头乐呵呵地开口:“小野来了,快进来。”
程越从门边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浅灰色的塑料拖鞋放在地上。
司野换上拖鞋,冲着沙发方向打招呼:“程爷爷好。”
“爷爷,他来找我拿复习资料。”程越跟老人交代了一句,转头对司野说,“你跟我来。”
司野跟着他走到客厅里侧,进了一间卧室。
房间的面积很小,跟他在幸福小区他住的那个差不多大。陈设可以说一模一样,靠墙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旁边是一个旧衣柜,窗边摆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所有的家具款式老旧,但擦得很干净,屋里也没有杂物。
程越走过去,按下桌角一个蓝色的迷你风扇开关,扇叶转动,送来一阵微风。
司野的视线落在书桌上。桌面上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大摞书。
视线往上,书架上有一些名著,还有一些从小学到高二的课本,全部按照年级和科目分门别类地整齐的放在那里。
“你先坐。”程越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他又指着那两大摞书,“那些是高中的课本,全拿走你也看不完。你翻翻,看你需要,自己挑。”
说完,程越往外走,“我去卫生间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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