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艰难：“是我自己放任自己去这么做，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用一种并不算光明的发心。出卖自己的身体，获得了钱财、丰裕的生活，但是我仍然痛苦，因为我发现原来钱财、珠宝、一大片花圃、漂亮的衣服都并非是我真的想要。”
闻屹有点看不下去了，喉头滚动了两下，“时绝。”
“不，我要说完，”时绝摇头，“——我发现那些并非是我真的想要，我的内心深处从当年我们相遇的那个雪夜开始，此后像我日夜旋转的思绪那样，我的内心也同样在永无休止地不断地唾弃谴责自己，通过出卖自己换得这些还不够，还想要换取更多。甚至、甚至想要换取拥抱、亲吻，以及——以及居然是虚无飘飘的爱恋，换取——”
他越说越艰难，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掐住，只能从变细的喉管中挤压着发出声响。
“换取——我的痛苦能够被你看见，换取被看见后的那一点怜惜——”
闻屹抱住了他。
时绝双手掩面，肩头簌簌抖动，车内温度明明算不上太高，他仍是感到自己衣服下的皮肤泛起一丝既燥热又很快凉飕飕的薄汗。
他的双臂一并被挤压在了对方的胸膛前，闻屹的身体前倾，将他整个人都完完全全地揽在怀中。
时绝的脑袋埋在对方的肩头，脑袋后被对方的手掌托住，他的手指先是落在身侧。
好一会后，闻屹感到自己的背后落下道轻轻的、慢慢的力。
时绝抬起胳膊，回应了他的拥抱。
今天他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止也止不住。
他明明很少哭泣，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无法变成面包，也无法变成一栋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子。
然而眼泪落到地面会渗透进土壤，眼泪落到闻屹的面前，也同样会渗透进闻屹的心。
时绝伏在对方身上抽泣了一会，酒精作用下他感到很累。
有点趴不住，淡淡的路灯和月光也变得灼人。期间闻屹一直抱着他，时绝真是不知道闻屹的耐心到底会有多少，现在闻屹的耐心简直有地球到月球那么长的距离了。
他还挺舒服对方这样对待他的，没有问“现在好点了吗”，也没有劝他不要再哭了，只是一下下顺着他的背。
时绝困了，闭着眼，问：“不过，狗呢？”
话题变换得太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他忽然想起那四只小狗了，下午那会光急着走，也没想起来用胳膊夹两只走。
小狗的毛摸起来很舒服，一摸就躺过来露肚皮让摸，一摸就哼唧，特别可爱。
闻屹被他哭得心疼得要死，还没缓过来劲，乍一听到这一句。
也是哑然失笑，说，“在家里呢，都睡着了。”
他嗓音轻缓，哄着那样说道，“四只挨在一起睡的，我用羊奶泡了一点狗粮，个个都把自己肚子吃得圆滚滚，你今晚有没有把肚子吃得圆滚滚？”
肩头的那颗脑袋便摇了摇，说：“没有，我只吃了一碗。”
两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闻屹倒是受得了，只怕时绝这么伏在自己身上不舒服。
车内空间很宽敞，他便把座椅后调，将人托住屁股与后腰，抱到自己这边来了。
“一碗也是很厉害了，”闻屹在男人的颊边亲了一口，“好好吃饭，真棒，奖励。”
“但我吃了烧烤。”
时绝的脑瓜子虽然晕乎，但是还是很难被唬的，说到一半便反应了过来：“是奖励我还是奖励你自己，我又没说给你亲，我的脸也不是谁都能亲的。”
“那可以奖励我吗，奖励我给你送好吃的，”闻屹歪头，又亲了一口，“咸咸的，顾客这边不建议厨师再下作料了。”
时绝揉搓眼睛，他跨坐在对方身上，两个人面对面抱着。
让他感到放松，也很——安全。
“不下了，”时绝说，“厨师这边有点哭不出来了。”
再哭他要缺水了。
又这么静静待了一会，时绝真的快要睡去的时候，听见耳边传来闻屹的声音。
很轻。
“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
“就是，”闻屹说，“其实你并不像你自己所描述的那么——其实你很好。”
“我知道啊，”时绝嘴硬，“我只是说说而已。”
他的脆弱只向外展览三分钟，超时是要收费的。
闻屹也不戳破，“嗯，”他说，“虽然你觉得当时是你骗了我，但其实，从推门进去的第一眼我就看见了你。”
时绝说：“我漂亮。”
闻屹点头，“是的，你非常漂亮，是很吸引人视线的一种漂亮，”他的手拍时绝的后背，轻轻的，有节奏，“我承认，第一眼我确实只是觉得你好看，但是时绝，如果当时在你身边围绕着的并不是那帮对自己的生活、他人的生活毫不负责的人，而是一些认真生活、尊重你的朋友的话，他们一定会告诉你，你在那个酒馆中时与周遭的一切对比起来，有多么的格格不入。”
大概是因为他的嗓音太过柔和，时绝当真听了进去。
并且适时地发问：“真的？”
“真的呀，”闻屹说得是实话，他边回忆边说，“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是，你的眼睛里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我从你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
时绝举手：“对金钱的渴望。”
闻屹摁下学生的手：“看到了一种野心，我立刻就知道了，你不甘心在那里。”
时绝放下了手，老师看得很准，可以出摊给别人看事了。
“你想活，你想好好地活，你不属于那里，”闻屹的语速缓，说得认真，“那是一种对于生活的赤城，所以其实我只是将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人带出来了而已，这一点并非是你的主观能动性下导致的结果，我出于自己独占的私心，将一个想要好好活的人带走，你确实很漂亮，但那只是你身上所有优点里最不值得一提的其中之一了。”
时绝听了会，又下了一点咸咸的作料。
之后说：“再多说点吧，你说这些，我还挺喜欢听的。”
闻屹笑，对方拿他的衣服擦眼泪，偷偷又捏了衣服领子擦鼻涕，他全都看见了。
也没制止，衣服买来就是用的，想怎么样酒怎么样吧。
“后来我发现，好像无论在哪里，你都有将生活过得很好的能力。”
时绝点头：“是这样的。”
闻屹继续道：“你身上永远有一股韧劲，就像你一直想要伤害自己以此结束些什么，但其实你永远不会那么做，生存是你的本能，你天生就要向上爬的，你学什么东西都很快，人也很善良，也很聪明，你在哪里生活，哪里就会开出很多灿烂的花，你靠近谁，谁就会感到幸福。”
这么一套夸奖落下来，就算是时绝，也被夸得脑袋晕乎乎的。
“……我真有这么厉害啊？”他问，声音有点被酒意浸染后的沙哑，“那我靠近你，你感到幸福了吗？”
“非常幸福。”闻屹说。
时绝的脑袋便在对方的身上拱了拱，特意绕开了刚刚他偷摸擦眼泪鼻涕的那一块。
“还真是不公平啊，”他感叹，“把我的心弄得碎碎的，结果你一直都是喜欢我心疼我的。”
闻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我会让天平倾斜回去的。”
时绝说：“……知道了。”
其实已经倾斜很多了，是闻屹倾斜于他。
两个人接了个吻。
接完时绝的脸通红，喘不过气，闻屹用气声问：“喜欢？”
时绝把嘴巴又凑过去，逮着人报复般就是又一顿啃。
两个人在那聊到了凌晨，车里灯关了，时绝困了想睡觉，闻屹问：“要回去吗？”
时绝想了想，言小波一个人喝醉了在这里，他没有打招呼就回去，不好，又有点担心言小波半夜起来酒劲缓不过来，找人找不到。
摇头道：“明天吧，今晚我在这里睡。”
闻屹从车后座拿了外套，披在时绝身上，将人送到了言小波的家里。
他俩蹑手蹑脚，怕吵醒人，结果刚打开客厅大门，便见地毯上坐着个人。
时绝吓了一大跳。
言小波睡到一半，觉得口很渴，醒来后想找点水喝，脑子跟不上趟，爬到餐桌边把花瓶水喝了。
还好花瓶水很新鲜，也并没有放什么营养液，言小波补充完玉液琼浆，又爬回了客厅地毯上。
坐那断片了，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了。
以至于看到时绝和闻屹像做贼一样出现在自家客厅里，他也只当是自己做了梦，在时绝犹豫要不要解释一下的时候。
便看到面前的言小波“邦”一声，倒回去睡了。
第二天言小波起床，先是觉得脑袋有点晕。
再下楼看到时绝，人一个哆嗦：“你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子？？？你昨晚偷偷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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