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屹怕人掉下去，握住对方腿根的掌用了力，他常年健身，力气大。
而时绝皮肤薄，他因为情况紧急一个使劲，对方的腿根便顿时浮现出了一道非常明显的手指红印。
时绝从他身上挣扎下来，掉落到沙发上，不小心又滚了一下，滚到了铺到了地毯的地面上。
闻屹刚往前走了两步，便见男人从地毯上爬了起来，震惊地坐那看自己腿上的痕迹。
“你把我的腿掐红了——”时绝很生气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当时的闻屹压下心头刚刚涌上来的愧疚，觉得对方有点不可理喻：“还不是因为——”
还不是因为你乱动。
还没说完，就看见时绝一骨碌又从地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很伤心地走了。
“既然你这么讨厌和嫌弃我，那我就自己睡好了。”时绝的背影上了楼，走得很慢，想要被对方挽留一下。
比方说“我根本不嫌弃你，没有你我睡不着”，比如“还是我们一起睡吧”这种话，那么时绝还是会考虑一下留下来。
结果闻屹根本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时候的闻屹还是个傲慢冷淡的闻屹，是不可能在连自己心意都还没确定的时候，先低头跟对方道歉的，男人很伤心地上楼了。
去了隔壁那个放了很多手办盲盒展示柜的房间里。
躺在床上，也很快就睡着了，闻屹洗漱好推开隔壁房门时，房间里已经关了灯。
只留了盏小夜灯。
门没锁，男人呼吸均匀，肚子上给自己非常严丝合缝地盖好了被子。
仔细听的话，因为喝了酒，耳边还有一点轻微的鼾声传来。
简直可以说是睡得非常香甜。包括闻屹半夜忽然醒来，发现自己有点睡不着。
不知不觉，便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隔壁卧室门前，他将卧室门稍微推开一点，看到床上的时绝从平躺换成了侧躺，原先盖在身上的肚子滑落到了一边。
那时候还是秋天，虽然刚刚入秋没多久，晚上是有些凉的。
闻屹在门口站着垂眸看了会，赤脚走进来，从床上拿起那摊柔软的，摸在手里还有点温热的被子，放在对方的身上。
时绝越说越多，先是越说声音越大，将从前的那些各种不开心的地方都给说了出来。
再之后，越说，声音越小。他感到有些难过。
“对于让你感到不舒服、伤心、没有被尊重的地方，”闻屹说得认真，“这点确实是我当时做得不好，对不起，虽然你说我总说对不起和抱歉，但是无论说多少个，我确实在当时因为自己的一部分个人原因，以及我的傲慢与冷漠，而在与你相处的过程中选择了错误而伤人的表达方式。”
他很少会一下子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
“并没有与你进行过任何深入的沟通与交流，没有询问过你的想法你的感受，你的心情，一直是我单方面在出于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生活的各方面，包括床上，我当时的做法并没有尊重你的感受，没有问过你想不想开始，也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时候结束，没有问过你想不想等待，也没有问过你过得开不开心。对不起，时绝，你的难过确实是我造成的，这一点无论过去多久，都是我对不起你。”
时绝不吭声了。
闻屹给他解释了自己当时的想法，那些在意但是没有说出口的瞬间，说了有钱的那一晚，那晚他刚参加完生母的婚礼。
即便是亲如母子，数年未见，难免有些生分。生母待他有感情，举手投足却仍难挨过岁月的隔阂，不知是要如何自然地待他了。
闻屹像客。
他确是客。觥筹交错，闻屹喝了些酒，从热闹中退出来。回去路上他看着车窗外发呆。
一直到回到办公室，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微微阖目时。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说话软腔软调，胳膊软身体也软的身影。
平时说话黏黏腻腻，一吵起架反倒干脆，然而热闹。
热闹得不生分。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当时我是在想你，”闻屹的思绪也回到了过去，“但当时我不太明白，或许也是，当时的我太懦弱，不敢承认那是想念。”
时绝安静地听着，左手扣着右手手指，眼睛不知在看哪里。
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屹今晚确实说了很多话，有种今晚要把自己截至目前的人生都交待出来的感觉。
说完这些，他又说了闻宗岳，说了当年的报纸首页的大图板块，他当时下定的决心。
之后去哪留学，认识了什么人，刚进入公司时遇到的一些不是很好的人。
以及他做成之后，那些人摇身一变，又变成了看起来很好的人。
“我当时不相信任何人，”闻屹声音缓，“也是不能够相信，好像世界上只有我自己，睡眠很差，所以我喜欢出差，在天空上飞行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短暂脱离了这个世界，好像变得自由了那么一点，能睡着。”
他说了自己前期去过的一些地方，遇到过的一些人，说了很多很多，一直说到遇见时绝。
时绝感到一只温热的掌轻触了一下他的脸颊。
“困了？眼睛睁不开了。”耳边男音很缓，听起来真的有点像摇篮曲了。
时绝摇了摇头，男人的手很温柔地贴在他的颊边，时绝的眉头轻轻蹙起来。
他用自己的脸轻蹭了蹭那只掌心，而后，闻屹听到耳边先是一道吸鼻子的声音。
很快，手掌变得凉凉的。
时绝的脸变得有些湿湿的。
闻屹抬起手，男人想将脸背过去不让他看见，他用手拦了一下。
用指腹给对方擦脸和湿润的眼尾。
“但是时绝，”闻屹看着他，“我或许做了一些很傲慢的事情，但是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从一开始就没有。”
第74章
时绝面朝窗外, 从闻屹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张侧脸。
其实窗外什么都没有，一排淡黄色的太阳能路灯, 一条长长的被栅栏围起来的绿化带。
连行车都很少, 更是几乎没什么人。
然而时绝依旧出神地看着，车内顶灯的柔光落在颊边, 长睫半覆着眸。
半晌，闻屹见那双睫毛像蝴蝶一样忽地抖动了下，随即男人眉头紧蹙。
时绝将头转回来，闭上眼睛轻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知道吗，闻屹，”时绝的声音哑，“但我讨厌过自己。”
他朝后靠, 嗓音有丝疲惫：“其实那几年里有时我之所以会感到痛苦，并不都是你的原因。”
他知道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但是时绝没有睁开眼。他像呓语一样, 像是在月光下的水波中荡漾。
没有任何事物、任何人会催促他。
他可以想到哪里, 说到哪里，在河水中蹚到什么, 便拿出什么。
将那些他一直不愿看见、不想承认、难以言说的东西翻找出来，直白、赤裸地摆放到闻屹面前。
摆放到他自己面前。
“但我不想过得那样痛苦, 所以我先是酗酒，之后再是抽烟，用那些短暂的、虚幻的东西麻痹自己一直在永无休止思考着的神经与大脑, ”时绝说得慢, “可是, 等到酒精从我的身体里消散、尼古丁的作用变得并不像刚开始那样强烈时, 我发现其实问题依旧存在，那些并没有安慰我太多，我依旧是痛苦的。”
闻屹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他。
男人抬起胳膊，用手指虚虚搭在自己的眼眶上，拇指摁压紧绷在一起的太阳穴。
月光很淡，路灯也淡，水雾一样氤氲在时绝的眼皮上。
朦朦胧胧，叫他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否只是晚上喝醉后的一场梦。
额边传来道温热的触感，时绝的拇指被压住。
闻屹用指腹轻轻摁压着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打着圈，缓慢、轻柔。
水波一样，时绝想。
他忽然又想起时莉安。
“然后我就一直想，我想到底是为什么呢？从前吃不饱饭的时候，我的心愿就是未来能够顿顿都吃上饱饭，在酒馆里做酒保被人当做可以随意骚扰的对象时，我的心愿就是要彻底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逃离，永远都不要再和那些人相见，他们接受自己烂死在河里，那是他们的事，可我不要。
“我就要爬上岸，我就是要站到干地上，我要吃饱饭，要睡好觉，我要去当一个人。然而后来，我能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了，有很多衣服穿，有柔软的宽敞的床供我睡觉，我还有了一大片供我支配的花圃，可以在里边种上任何我想种的花，我还有了存款和积蓄，按理说我已经过上了从前我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了，可是闻屹，我依旧是痛苦的。”
时绝用很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仍然痛苦。”顿了下，他说，“因为是我自己，允许自己，进入到这样的一段关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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