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不着吗?”宣从南学他,也把枕头往怀里一塞,盘着腿挪到他旁边。两人的腿保持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如果不看脸的话,仅从姿势来看,他们像一大一小的翻版。
宣运霆拎着书进来时,看笑了:“怎么都跟小和尚似的。”
他走上前摸摸宣从南乱掉的长发,又毫不见外地摸摸顾拾也不太整齐的短发:“头发都是真的,不是小和尚。”
“......”
顾拾不好意思地伸开腿,踩着拖鞋,没吭声。
“顾拾,你怎么还装起来了啊。”宣从南也松开腿,探身跑到顾拾面前,真心实意道,“我们两个在一起玩的时候,你话很多的。”
“......”
“哈哈哈哈哈哈哈......”宣运霆忍不住,捏了下宣从南,“囝囝不能这样说话。”
宣从南道:“我又说得太直接了吗?”
顾拾幽怨地瞥着他,看起来很想让他闭嘴,奈何宣运霆在这儿,他真的装起来了,生硬但柔和地憋出一句:“你别说话。”
“不让我闭嘴吗?”宣从南不解地道。
顾拾:“......”
宣运霆的笑声登时更大,张着嘴闭不上。
顾拾疲惫:“。”
昨天晚上大概也是这个时间点,宣运霆跟着宣从南手环的定位,找到了顾拾的井洞。
他说宣从南睡觉不老实,宣从南睡觉沉。
他还说宣从南和其他的小朋友不太一样,对情绪的感知很迟钝。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他都不能深切地懂得喜怒哀乐是什么。
宣从南说话和心里想的一模一样,不拐弯抹角,用词直白。
所以很多时候说不出漂亮的话。别人不爱听,可是宣从南改不掉。
更小的时候,宣从南是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洋娃娃,不哭不笑不说话,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宣运霆知道在别人眼里,他的孩子缺点浩瀚,可能不讨人喜欢,但这是他十年来,一步一步走向更好的见证。
“我不想让他改正。如果他冒犯到你,其实是我的问题,请你不要怪他。”宣运霆站在井洞口,对初见的顾拾柔声道,“他没有任何恶意,真的只是想交朋友。”
—
每晚睡前,宣从南喜欢听宣运霆给他念书。
本来顾拾嫌床太软,不困,听到宣运霆念一些绘画的专业知识后,每个字进到耳朵里,全都在攻击催眠他的脑子。
眼皮立即碰一起打起架来。
脑袋昏沉前顾拾想的是:谁家正常小孩儿的睡前故事要听大人的专业书啊?!
这是顾拾长这么大,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做客,空气里处处流动着爱的甜蜜的味道。最初他无所适从,是他的警惕先一步软化下来,告诉他可以在这个家里安全地息憩,一觉到天亮。
潜意识中顾拾知道宣从南睡觉不老实,要时刻盯着,但床铺太软太温暖,他陷进一场棉花的梦里,明明轻得能飘起来,却压得眼皮沉重,怎么都无法转醒。
更深的潜意识安抚他,这儿的床大,宣从南一直睡上面,趴着睡还是撅着睡早习惯了,不会掉下去。
流浪的第八年,顾拾记得自己姓顾,但忘了自己的本名,也忘记了父母的名字。
孟绯蓝......
宣从南的妈妈姓孟。
时间变成一条连接过去与现在的银色蛛丝,细得摇摇欲坠,令人胆战心惊,风轻轻一吹,就能吹灭顾拾的过往和记忆。
孟......对顾拾来说,她好像不是一个陌生的姓氏。
在哪里听过。
......一定在哪里听过。
“顾夫人,孟女士,你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变啊......”
“小孟啊......”
“......筱......竹......”
爱穿旗袍的女人身段婀娜多姿,永远一副笑模样。她爱美,爱种花养花,说话黏糊糊,总是老公呀,儿子呀。这呀那呀看呀瞧呀......美好得不像真的。
“......”
“顾拾。顾拾。”
顾拾的梦摇摇晃晃,浮在海上的白帆船被一个浪头拍翻,浇了顾拾一脸的水。
他睁开眼来,胸口发涨,但因为里面什么也没有,又空落落的。
怅然若失的失落感。
“一手的水。”宣从南举起自己的两只手,“你怎么哭那么凶?做噩梦了吗?”
顾拾满脸茫然,道:“......什么?”
指腹碰了碰眼尾,潮湿如河流。顾拾怔怔地看着,转而看宣从南,他还举着两只手展示他给顾拾擦梦中眼泪的成果。
顾拾:“。”
“这是我出的汗,”他胡乱抹眼睛,绷着声说,“天热。”
宣从南学到新知识:“眼睛竟然也会热得流汗。”
饭后他想向宣运霆请教这个话题,被顾拾一眼看穿,急忙捂住了嘴巴带走。
“唔唔唔唔唔唔?”你干什么捂我?
顾拾面无表情,说道:“叔叔要去上班,你别烦他了,有事问我。”
—
开学前,宣运霆带宣从南和顾拾到商场买衣服。
他对顾拾说:“每次开学前囝囝都要买新衣服,他爱美。”
顾拾说道:“看出来了。”
商场很大,一天也逛不完。
合身的衣服板板正正地穿在身上时,顾拾还有点发怔。
宣运霆相当满意:“这身好看。”
评价完转头问宣从南:“囝囝,你审美在线,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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