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童在周莉莉和向宇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单独坐进了言博岚的车。
汽车在沿海公路上飞驰,言博岚却越开越慢。在快到家的时候,已经离助理的车相去甚远。公路两边是荒野的渔村、海。海浪拍打在礁石上,言博岚拐到一个无人的山坡上停下。
“怎么了?”
言博岚握着方向盘道:“想试试吗?”
“什么?”
“要不要学?”
这是一辆奔驰,海风吹着他的脸颊。
于是整个下午,言博岚都在这无人的山坡上教沐童学车。因为离家太近,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他们。沐童如芒在背,被男人靠着身体,一手帮他握着方向盘。成年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握住他手的时候,沐童的呼吸都屏住了。
阳光、海风,美得让人晕眩。
沐童像小偷一样,沉溺在男人的气息里。他侧过头,看到男人的领带被抽掉了,蓝色衬衫松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了手臂上。他不问他的过去,只和男孩天马行空地聊着天,他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沐童控制不住想看他,控制不住想和他贴近。他的手被男人半握着,身体快贴在一起,脖颈的汗越来越多,太阳也照不出他心里的魑魅魍魉。
到了傍晚,他们才从那辆跑车上恋恋不舍地下来。此后几天,言博岚都会抽一点时间在山坡上教他学车。他妈妈觉得太麻烦言博岚了,就说要请他吃饭。
又一天晚上,他随言博岚学车回来。
沐童就像醉酒一样,开心得不得了。吃饭的时候,连他爸爸教训他的话都没听清。连他妈妈忽然从饭桌上倒下来,他都是懵然的。
当时,祝琴正好起身给沐童盛饭,可站起来却感觉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的绞痛,浑身发冷,呼吸困难,话都说不出来就倒在了板凳上。
沐童吓坏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爸爸就在身边,可沐学民是专业上的巨人,生活中的婴儿。什么都不懂,更没有操持过。傻傻地站在一旁,连扶都没去扶。
沐童转身就跑去卧房拿药。他知道的,他妈妈有心脏病。
最近这些天,他妈妈肯定累到了,他应该多关注一下妈妈的。等他跑出来,手拿着药给他妈妈塞到嘴里,祝琴的牙关却很硬,闭着眼,浑身发冷,塞不进去。沐童的手不断地抖,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言博岚一把握住,让他不那么紧张地诱导祝琴自己含住。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煎熬一般,丝毫不见回转。
言博岚道:“我开车送医院,学长,你也一起来帮忙吧。”
他爸爸发着呆,不知道从哪入手。言博岚则将祝琴一把抱起,让沐童拿医保本、身份证。沐童飞窜回房,拿上证就跑进了车。
一路在夜里的山路上飞驰,从家里到最近的医院,最快也要半个多小时。言博岚在前面专心开车,沐童抱着他妈妈坐在后座,沐学民坐在副驾。车里没有人讲话,冷得像冰窖一般。
沐童陷入一种庞大的恐慌里,祝琴之前也犯过病,但都是吃了药过一会就缓解了。这次,山雨欲来,他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他孤零零地在后座抱着妈妈,帮祝琴搓着她的手,却还是感觉车壁上的寒冷不断地渗进来。冷极了。
到了医院,言博岚下车,一堆护士医生冲过来,将他母亲抬上担架。祝琴闭着眼睛,神色痛苦,一动不动。
沐童恍恍然地走进医院,恍恍然跟在大人后面做检查、办手续、回答医生的询问。走廊是惨白的,医院的灯也很暗,没几个人,冰冷冷的。他爸爸,呆滞地忙碌着,反应慢半拍,听不懂医生讲什么,也回答不了祝琴的病情。沐童在旁边帮忙回答。
折腾了两三个小时,终于,在凌晨的急诊病房给祝琴输了液。
这时祝琴已经缓过一点来了,她倚靠在枕头上,嘴唇没那么紫了,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她看着被吓傻的一大一小,温柔地握着沐童的手:“没事了,妈妈不难受了。”
沐童啪嗒一下,眼泪就流出来了。
祝琴笑了笑:“医生说得很吓人,但是妈妈知道,没事的,老毛病而已。老沐,你坐下吧。”
沐学民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他坐了会,又起来,去倒热水。
“博岚,也谢谢你。”
“学姐,你没事就好,不必说这些。”
祝琴周到地照顾着这一家人,终于,沐家开始缓缓地运行开了。没有祝琴,以沐学民和沐童崩乱的关系,他们会全部碎掉。
沐学民直接提了一个水瓶来,又去拿毛巾。沐童一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
祝琴看着滴液的管子,对言博岚道:“博岚,还需要你帮一个忙。我这里没事了,童童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你帮我送一下他好吗?”
“当然。”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
沐童今晚被吓坏了,他一步都不肯走。
“童童乖,好不好?我没事了,真的,有你爸爸在这呢。”
“他在这,我更不放心。”
这一晚上,他看透了他那个没用的父亲。
祝琴苦笑一下:“可是你在这,妈妈怎么睡啊?我会一直担心你的啊。回家,让妈妈放心好吗?我保证,明天一早,你醒来就能看到我了。”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沐童纠结半天,最后还是跟着言博岚回去了。十八岁的男孩,已经是男子汉了。今晚的一切,在他心里发酵,如海啸地震。可是男子汉是不能轻易表露脆弱,不能说的。他心潮起伏,孤独无助,回到家的时候,桌上的饭菜还在,凳子七倒八歪,晚上回家的时候他还醺然欲醉,现在回来整栋楼黑漆漆的,寂静无人。开灯,发现停电了。外面风起,窗帘飞动,整个园子影影幢幢。
太静了,静的人想哭。
太黑了,黑的人很怕。
祝琴住院的余悸揣在他心口,沉甸甸的,又发散不出来。对父亲的恨,对母亲的怨和想爱想保护的纠结梗在他的心口,一腔子的恐怖情绪。他怕祝琴有事,有事后的未来想都不敢想,怕极了。现在的这种寂静,让他更怕。
他孤零零地踩在寂静的木地板上,消瘦单薄的背影。言博岚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上楼去。他假装自己是个大人,在门口和不那么熟的言博岚道了晚安。
进了他那个小房间,他不敢关门,不敢点蜡烛,就那么窜到床上将被子扯过来包住自己。一个小时睡不着,两个小时睡不着。夜越深,楼里越静,他越恐惧得睡不着。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有,糟糕透顶,毫无安全感。
在他窝在被子里呼吸都憋得有些困难,恐惧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一道模糊的长影子。男人穿着睡袍靠在门口,对他道:“要听故事吗?”
沐童窝在被子里,无声地抽泣。但男人也没有怪他,只是拿着一本书,坐在了他那甜蜜的蕾丝床尾。身边没有童话书,也没绘本,只随便拿的一本。
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晚上,整栋楼万籁俱寂,园子里林木森森。男人坐在他的床边,坐在那鼓起的被子旁,对着书读起来:“现在我要是嫁给希斯克利夫,就会降低我的身份,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多么爱他,不是因为他英俊,内莉,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灵魂和我的灵魂都是一模一样的……”①
夜色是一块柔软的黑丝绒。男人的声音压得很轻、很低,就像晚风拂过花瓣。他讲着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禁忌的不伦之恋,炙热的、疯狂的。在读到凯瑟琳已答应嫁给林顿,却向女仆坦白了对希斯克利夫惊世骇俗的爱的时候,言博岚忽然停顿下来。沐童闷在被子里的脸滚烫,心都被揪紧,不知道怎么就跳得那么快。然后,男人便又轻柔地读了下去。这近乎哄睡的陪伴在这深夜静静地流淌着,连什么时候睡着的沐童都忘了。
他只知道,一早睡醒,什么黑暗都没有了,他爸爸妈妈都回来了,整个植物园恢复了往日生气,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好像昨晚的惊吓就是一场噩梦。但沐童知道,不一样了。
陪他度过黑暗,用那样的方式哄他入睡的那个人,他一生都忘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①呼啸山庄第九章原文
第17章 等他
沐童开始了他那场注定得不到回应的单恋。
夏天很热,他穿着条粗布的男式学生衬衫,那件衬衫大概是他以前上学穿的,都被洗褪色了。因为在等录取通知书,他一大早就趴在窗台等。等邮差来了,他飞一般地下楼,拿到递来的文件包。
他被上海的设计大学录取了!
他在花园里不停地叫、不停地跳,扭身往楼跑,结果一头就撞进言博岚的怀里。男孩的头发都是松散的,带着发疯模糊的笑意扑过来,衬衫露出他微微鼓起的肩胛骨,阳光下皮肤上亮闪闪的绒毛,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健康蓬勃的气息,像是故意地就从男人身边擦过去了。肌肤立时窜起一股隐秘快乐的电流,天更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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