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黎不信。
“你旁边还有没有人?”
“……有。”
“顾年是吧?你和他讲讲?不用太担心啊泯,现在钱不是问题,镜头也可以再一个个补回来,那我们其实没有其他问题,对不?选角我们也可以慢慢来……我和经纪群头都说了,照着形象找。全国上下十几亿人呢,捞也能捞到一个,对吧?”
江泯定了定神,“嗯”了声。
他有些心不在焉,无意识地大拇指扣着食指的指甲盖。
“行,那你先休息会儿。”
邓黎松了口气。
会议中断,头像一个个退出了会议室,只有江泯的一抹蓝黑天还挂在上面,直到电脑慢慢暗了下去。
他回过神,指缝里缓缓渗出一丝血迹。
邓黎说什么来着?
……哦,顾年。
“……”
江泯沉默着坐了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把男人叫醒。
他用最快的速度挨个儿私聊了主创,开始一项一项算结款和聊改期,然后和邓黎对账,开始这项来得太早的半收尾工作。
能拖的尽量拖,劳务先结掉一部分,其他协商能不能延期或者改期。
账面上的钱并不够结所有的欠款和劳务,和邓黎算下来,总的还差小几十万。
还好,并不是很多。
江泯微微松了口气,算了算铺面微薄的租金,打算从其他地方稍稍挪一些过来补窟窿。
比如把铺子低价卖掉。
亏肯定是亏,但他现在的头脑凝滞,想不了太多。
几个深呼吸后,江泯又回房间看了几眼床上的男人,终究还是没有把人叫起来,反而是自己洗漱好了掀开被子,慢吞吞地躺了回去。
他自己能处理,并不准备告诉顾年。
……
顾年醒来时,便看到青年蜷在他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青年眉头微皱,脸贴在他的胸口,呼吸温热而缓慢。
顾年心底软得不像话。
这时青年在他怀里拱了拱,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今天不开工?”
顾年揉了揉他的后脑瓜,把被子拉过人的肩膀。
江泯迷蒙间张了张嘴,正要回答,一声突兀的铃声忽然炸响。
他一个激灵,在顾年拿起来的瞬间,眼尖地看见了上面的署名。
——龚特助。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啪嗒,手机被拍了下来。
“……”
顾年不知所以地看着他。
江泯莫名有些心虚。
他本来打算卖了铺子回回血,把窟窿填上再和顾年讲,没想到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隐瞒是他们两个人早就约定好的大忌。
他不应该躲的。
见江泯还在纠结,男人弯腰捡起,眼看拇指就要挪到接通键上。
“等下!”
纤长的五指率先抓住了他的,力道很大,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江泯突然有种在昭狱里要把一切都招了的窘迫感。
“你先……别接。”
他慢吞吞把手挪开,坐起身拉过男人。
“你……听他说还是听我说?”
男人疑惑的目光落下来,他把手机抢过来扔到了一边。
青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因为着急他起身时睡袍都没有系好,乱七八糟的堆在腿边,头发也糊在脸上,看上去莫名有些可怜巴巴的。
他有得选吗?
顾年一秒都没有多犹豫,“你先说。”
江泯没了办法。
他咬咬牙,语速飞快地把来龙去脉捋了一遍,好像说慢一点后面就有鬼在赶着。
“方案……目前是两个。”
暂时停止拍摄,直到找到合适的演员。
或者干脆改变拍摄方式,部分使用真人cg,对男主已经拍摄的戏份做出替换。
说完他有些惴惴不安,面上平静如常,却悄悄观察着男人的神色。
无论哪个方案,都代价异常的巨大。
影视作品的问题解决,分为前期和后期,原则上来说,能前期解决的便绝不用后期。相比于换演员这样的前期工作,后期意味着周期更长,成本和技术要求更高,通俗来说,把问题放到后期解决等同于给前期工作擦屁股。
但是换演员,没人说得准什么时候能找到新的、符合形象的艺人。
而后期工作,则可以马上开始。
江泯和顾年实话实说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没有底。
……他让顾年的很多钱打水漂了。
无论后面选哪种方式,都是。
手指攥得有些紧,不自觉间,他起了一层薄汗。
“你更希望用哪种方式解决?”
温和的声音从面前飘过来。
“啊。”
江泯愣了一瞬,“那个,预算和财务……”
“没有关系。”
一只手把他捞过去,揉了揉他的脑瓜。
“江泯。”
顾年表情没什么变化,反而带着丝笑意。他坐到青年身旁,拉着他的手,用一种很让人心安的沉稳语气说,“你不用考虑钱的问题。要多少钱,怎么赚,都是我来准备的事情。”
那……他就纯花吗?
江泯一怔,觉得仿佛大家不在一个世界赚钱。
在影视行业很艰难的时候,顾年好像挥挥手钱就飞来了。
“可是……”
“可是我没有早点听你的。”江泯声音闷闷的,“如果一开始就把李文义换掉——”
也许就……
“没有如果。”
顾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你又不是上帝,怎么能做到了解每个人在背后都干了什么?”
“如果没有李文义,还有赵文义,钱文义,孙文义。不要这样怪自己。”
“但是——”
“没有但是。”顾年掐着他的脸颊,轻捏了捏,把软肉捏出一个饱满的弧度。
“再说,我就当江导是心疼我的钱了。”
“不用心疼,你未婚夫很能赚。”
“……”
青年挣扎两下,把脸从男人的魔爪下救出来。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江泯有些恼了。
他一枕头砸上去,“那么多镜头要一个个重拍!全是工作量和糟心事!更何况……”
声音越来越小,就当顾年凑近自己漏了半句话,就听江泯蚊子似的小声说,“你的计划,是不是都打破了。”
“订婚,婚礼,度假。”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很忙。”
清晨的阳光从纱帘后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光晕。
顾年定定看着他,良久没有言语。
终于眼看江泯忍不住又要恼,男人突然抱上来,对着他又揉又亲。
“我好高兴。”顾年忍不住笑意,“听到你在乎我……”
“不然呢?”
江泯一手推着他脑袋,一手去捏他的耳朵,“我只在乎钱吗?”
讨打。
最后两人窝在一起,听着龚特助发来的语音报告。
“慢慢来。”顾年在他头顶落下一吻,“不要想太多。”
虽然这么说,可男人话音落下,自己的目光却深沉了不少。
江泯的回避、躲闪、欲盖弥彰和迫不得已的真诚,都被他看在眼里。
也许青年还是没有那么信他。
有些事情,也许该提上日程了。
第40章
午后的阳光很好, 好像能把所有事情的效率拉到极致。
“这个叫模卡。”
随着指尖拨动,一张张图片在电脑上展开,“看到这个人没有?照着他的形象气质找。找到了就发给我, 我叫邓黎去聊片酬。”
顾年看着屏幕上一张张花里胡哨的拼贴照片, 难得眉头紧簇地像吃了蟑螂。
……这都长一样啊。
视线一偏,落在江泯弧度优越的鼻梁上。
往下转动, 又忍不住看着那两瓣殷红的唇一张一合。
还是江泯好看。
很想亲。
“记住了, 艺术照看两眼就得了,着重看剧——喂?”
江泯一回头,男人走神得已经不知道眼神飞到哪儿去了。
他忍不住调侃, “想什么呢?不是你说要帮我分担?”
顾年额角一跳。
视线挪回那一堆差不多的人脸上, 他欲言又止,最后投降似的举起了手,“照着哪一个找?”
江泯:“……”
半晌, 他神色有些复杂地开口, “你……不认得杜钧?”
三金影帝,国际电影节拿奖的人物啊。
男人点点头,又很快摇了一下。
片刻后他沉声, “这几张?”
顺着他指尖望过去, 江泯再次沉默了。
他抿了下唇,“你脸盲?”
不至于吧。
杜钧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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