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_nomorePi【完结】(8)

  从软卧车厢出来之前,游春问了光头那帮人两个问题。

  “为什么选我?”他问光头。

  看发言权,光头是老大。他有钱雇人,自然也有机会选择更优选。十几岁的孩子,无论做什么都不是最优解。

  而且依大明的嘴皮子,大概没法把这么大一门生意揽到手里。

  光头又笑,说你们自己的优势你们自己也清楚吧。游春一愣,光头好心多了句解释:“我们显眼,你不显眼。上车时我就注意到你了。”

  打仗都知道地道战,五大三粗的成年人显眼,孩子就不一定了。

  综上所述,光头选中他的理由简明易懂。灯一关,游春就像游走在黑夜里的影子,没人能抓住他。

  但是,这个男人总能抓到他。

  所以问题又来了,光头注意到他的理由是因为他不显眼,那列车长注意到他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男人抢先发言:“我送你回去。”

  陈述句。

  “不用。”游春回了一句,也是陈述句。

  话说完,他毫不犹豫转头就走,迈出了三五步后,自己脑海里的声音和身后的一起来了。

  “你走反了。”阿玉山提醒他。

  游春猛地一掉头,又面向了列车长,但如果他现在大踏步走回去,又要从那男人面前经过一次。

  他身上有股很特别的香味,香到不像是西装革履的公职人员。游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因为他觉得有点好闻,有蹊跷。

  他又回到了列车长面前,一整个头的高度差让他的一切动作都能被人尽收眼底。而就在这被全盘窥视的压力中,游春毫无畏惧地仰起脸。

  “你。”游春才不懂什么叫礼貌,“送我回去。”

  话说出口,他忽然开始羡慕起了赛音的游刃有余,“请”也好,“麻烦”也罢,他一个词都蹦不出来。

  好在列车长并不在意,他默许了。

  但就在游春等着他让自己先走时,男人转过身去,自顾自引路了。

  嗯?

  什么意思?

  他的待遇和赛音不一样?

  从被照顾的未成年到拴在身后的某种动物,转变只在一瞬之间。从装作满不在乎到不满开始涌现,也只用了一瞬间。

  几步之后,游春自行平息了没来由的火气,他深吸一口气。

  ——也好,反正他有另一件事需要求证。

  离开软卧车厢前,他又问了光头第二个问题。问他:“那你怎么证明,你们是值得我相信的呢?”

  话音一落,车厢安静下来,没有讥讽,没有讨论,全部都是窥探。

  游春的手藏在口袋里,冷汗从脖颈上滑下来一滴,蜿蜒流入到肩胛骨之间。

  光头的眼里来了神采,他似乎没想到这小子能有点侦查意识。片刻之后,他共享了一条信息。

  ——“列车长的钱包在他的右口袋里。”

  眼神之间是看戏。游春不是说他什么都能拿回来吗?那就让他试试。

  按照他和光头的约定,现在只需要蛰伏,行动在第四天列车进入酒泉站后开始。不过蛰伏不代表他不可以提前窥探,游春现在,还是想知道有关这个人的事情。

  可能是想验证那伙成年人所说的真假,也可能是一直以来对于这个男人的异常胜负欲——他决定试一次。

  列车长平稳地走在前面,白色衬衫让他肩膀上的线条显而易见,再往下看,被西装裤包裹着的,随着行走姿势而运动的肌肉组织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前几次见面时他穿着外套,只能看到两条笔直撑着地面的长腿,现在只剩衬衫,视线一览无余。

  游春有点尴尬,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心里又劝自己都是男人,尴尬个屁。

  只是——他两手向后,掐了掐自己的。

  连帽衫下的身体透着少年独有的清瘦,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肌肉生不出来一点。

  所以,等他长大,也能有这么好看的身材吗?

  游春的年纪还不懂什么其他的,他只是简单地被一种对成熟的向往吸引着,目不转睛看了一会儿。

  别看了!看个屁!他在心里吼自己。

  视线里的影子忽然一变,好看的屁股消失了。列车长侧过身,让一个起夜的旅客通过。游春当然也要侧身,他往侧前方让了一步,动作比前者慢了半拍,于是和旅客撞个正着。

  旅客一个踉跄,站稳才回头看了眼,小孩子,没有计较的必要。他暗骂两声,摇摇晃晃原路返回。

  游春背着手站在列车长旁边,右手,一个硬质的硬币包被他攥在了手心中。

  得手了。好简单。

  用旅客作掩护,列车长很难发现他的动作,简直是轻而易举。

  得手的喜悦让他脚步轻快起来,再度迈开脚步,心底盘算着里面有什么。会是钱吗?身份证?家人的照片?又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窃喜之中,视线一转,他注意到了墙上的车厢号数字在递增,而他所在位置的车厢号应该在相反的一方。所以,他一开始所谓的“走反了”,才是正确的方向。

  轰隆隆向前的列车让人感官模糊,关了灯的车厢更是让这种恍惚上了一层楼,跟着列车长走了两节车,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被往反方向带。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念头忽然从游春的脑海里闪过——他是故意的。

  他要干什么?

  男人沉默向前的身影给了游春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心里万千念头汇成了一个字——跑。

  他开始故意放慢步子,如果能拉远一点距离,大可以转身就跑。

  屏住呼吸,眼前的背影一寸寸远离起来。一步、两步,只要再远一点——男人回头了。

  游春放在后面的脚还没落地,和男人的视线稳稳相撞。下一秒,男人的手朝他伸了过来。

  他们再一次手掌相握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游春紧握硬币包的那只手被略过了。

  “路有点黑。”男人说,“别害怕。”

  他没有任何口音,声音平稳,有种从鼓膜直达胸腔的震颤感。这种震颤感让游春一时忘了跑,脚自己动了起来,他跟着男人继续向前了。

  这是最后一节车厢。

  刚上车的时候,大明和赛音到过这节车厢,两人都说很奇怪,因为这是一节空车。

  暑假是旺季,这条线路并不冷门,五天五夜的行程有一节车厢空载,这不是很奇怪吗?

  赛音想了想,说也不算奇怪,毕竟这节是硬座。

  硬座啊,大明恍然大悟。

  车程长,硬座简直要了人命,说不定铁路方就是只放出了卧铺票,这节自然就空置了下来。

  快速向前的光影中,板正的车座如同背贴背坐好的人,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大明先怂了,连声说着快走吧快走吧。

  赛音最后看了一眼,车厢确实是空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此时此刻在游春眼前,打开的车厢门却像是拉开的舞台幕布,欢腾与热闹争先恐后跑了出来。

  这节车厢是满员的,不仅如此,车座之间洋溢着节日般的氛围。现在已经快要夜里十一点了,这节车厢的旅客却完全看不出疲态,每个人都生龙活虎,仿佛电视剧里演出来的完美旅途。

  入门处,穿着矿工服的工人正围坐着打牌,周围还有其他人看着,时不时指点江山。当局者也不介意,几人有说有笑。

  再往里,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女孩互相整理着头纱和额饰,兴奋而紧张地小声说着话,好像是在做上台之前的准备。

  另一边,三三两两商贩模样的人聚集着,对南北行情高谈阔论。

  游春站在入门处,根本没注意到列车长已经放开了他的手。

  阿玉山转身面对他,倒退着向车厢内走了几步,与车厢内的热闹毫无保留地融为了一体。

  欢闹着的旅客很快注意到了列车长,招呼声,问候声,不同口音甚至不同语言的说话声,四面八方的声音都涌过来。列车长偏着头,似乎和这里的旅客已经很熟了,他眼下的卧蚕出现了,这个笑比他以往的都真切。

  面对着这一幅热闹的景象,游春一时忘记了思考。

  可是这节车厢,不应该是空的吗?这群人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说……

  列车长的视线最后还是落在了游春的身上,他说:“这里很热闹吧?”

  不对,这里不对。

  游春合上了打进门起就张着的嘴,无形的恐惧开始蔓延,他要走了,他现在就得走了。

  列车长看着他,收起了笑容,接着像讨论天气一样平静地说:“刚上车的时候,你看到了一位工人吧。”

  灯光闪烁,车厢里有人说了个笑话,笑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游春猛地回过脸。

  ……什么?

  得益于这一次转头,游春看清了再矿工服工人牌局边指点江山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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