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个该死的成年人最后落实了自己所说的“在意”，但是，他问出了游春一直在意的，想问的，但是没有勇气问的问题。
赛音，在意他吗？
游春仰躺在位置上，问题浮现在脑海里，嘴里的硬糖咔嚓一声碎了。
上铺狭窄的视野里，赛音的脑袋忽然冒了出来。
“找到大明了。”他说，“餐车下一节，他在跟几个中年人搭话，看着不太妙，你去看看吧。”
大明向来如此。虽然还没成年，但得益于长得着急，使他能够轻松融入二十以上上不封顶的社交局中。
也得益于他来者不拒的社交性格，在满洲里的这些年，他混得还算自在。倘若不是他稍微笨了点，钱被人随手骗走了，这趟车，他应该也不用上。
但是这种时候了，这人竟然还在花时间社交？
游春怒火中烧，从铺位上坐起来，翻身下床。
晚上七点，在开着日光灯的车厢里向前走着，游春感觉自己的眼底要冒出火来。
这小子——不会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别人说了吧！
没想到还没走出去两节车，抬头就瞧见了大明一张笑嘻嘻的脸。他正在车厢的连接处，还没从社交局中脱身，顺着他的视线向右边看，和他站在一起的是几个男人。个子高，烟雾缭绕，游春眯着眼睛看，只看清了一个背朝着他的光头。
下一秒，大明发现了忽然出现的游春。他的表情急转直下，甚至有一瞬间，他想要掉头就跑。
游春眼疾手快薅住了他的领子，把他从如同仙境一般的连接处拽了出来。
两人不得已面对而立，大明目光躲闪，自知理亏。
“你干什么？”游春压低嗓音，“你知道我们两个都在找你吗？”
大明狡辩：“不是、我就是，我就是看到了一伙人，看样子他们好像对这趟车挺了解的，就跟他们唠了两句……”
完了，这小子肯定是什么都说了。
“你说什么了？”游春警铃大作。
“我说我——”
大明话还没说完，一只夹着烟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游春侧过脸，看到了刚刚背朝着他的光头。
和长相不同，男人说起话来甚至算得上和善，他劝说道：“别打了，小兄弟几个有话好好说嘛！我们就是唠唠嗑，没什么恶意的。”
话说到这里，游春猛地放开了大明的领子，他转身正对光头。而光头身后，其他几个男人也看向了这边。
这些人是谁？
光头脸色红润，尚且算是个罗汉面相，但他身后的几人浓眉怒目三角眼，脸上有疤，胳膊有纹身，叼着烟站在那里不说话，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旅客。
“小兄弟。”光头拍了拍大明的肩膀，“你先回去吧，我跟你老大说两句话。”
***
上车之前，游春就考虑过这种情况。假如，不，不如说是一定，这趟车上一定有其他的，和他们同样为了那个传说而来的人。
发车整整一天了。车上其乐融融，南来北往的人互相搭着话，说着有的没的。但游春知道，这些人里面，一定有谁是为了蛟龙骨而上车的。
假如他们之间互相发现了怎么办？
没有人会坐以待毙，对付他们这几个没成年的孩子更是易如反掌。假如都是为了蛟龙骨而来，那么，他们跟谁都可以是竞争对手。
“别紧张，别紧张嘛。”光头男人笑呵呵的，“我们呢，就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说罢，手一伸，示意“请坐”。
游春站在男人所在的软卧车厢里，手插在口袋里，兜帽扣在头上。
他没按照男人们的要求乖乖坐下，而是直接开口：“有话直说。”
软卧车安静，和另一边的硬卧简直是两个世界。
前后封闭的车厢里，晚间无人的时段，几个高大到在正常人来看足以遮天蔽日的男人，竟然没能让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吓得屁滚尿流。
男人们互相看看，无不讥讽地笑着。
游春不为所动，光头也表示尊重，他说：“那我就直说了，你也在找蛟龙骨吧？”
——大明果然全都抖出去了。
游春缩在兜帽里，牙齿咬住了下唇。他不打算说话，倒要看看这群男人想怎么样。
光头话锋一转：“不过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这趟车的列车长，不太好对付。”
游春抬起了眼睛。
光头继续：“这趟车是军用转民用的，列车长也不一般——因为某些我们不清楚的手段，在这趟车上，他可以说是全知全能的。”
从一开始的忽然出现，到对赛音他们伎俩的直接点破。此刻，“全知全能”一词的出现似乎让一切豁然开朗起来。
光头读懂了游春的眼神，他哈哈一笑：“说的有点玄了是吧！不过别怕，我们对蛟龙骨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抱着怀疑态度，但我们对它能不能赚钱——可是确信无疑呢。”
沉默片刻，游春开口问道：“我要干什么？”
看有戏，光头压低了声音：“我们对这趟车的了解很多，但灵活程度就不如你们了。所以我们决定，我们出体力，你们出脑力，只要想个办法把列车长困住，蛟龙骨我们自然有法子拿到手。”
“你知道蛟龙骨在哪里？”游春迅速反应了过来。
光头笑得意味深长，他说：“蛟龙骨并没有放置在什么特殊的地方，相反，它被一个旅客随身带着。”
十九节车，节节满员，游春的脑海里闪过前一天时间里看过的各色面孔。谁都不像，但谁都可疑。
对视之中，游春再度开口：“要五五分。”
既然已经知道了是谁——游春觉得自己值这个价。
身后的几人中传出了惊呼，甚至还有人吹了声口哨，所有人都对这毛头小子直接讲价的行为感到惊奇。
“现在还没到定价环节吧？”光头语气依旧温吞，“即使要开口，我想也应该由我们定。”
游春没说话，从口袋里翻找出了什么，兀自打开，红色的纸钞闪过。
光头脸色一变，接着开始四下寻找，游春手上的钱包几分钟前还在他的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什么时候……”身边有人发问。
“只要你指给我位置，这趟车上的任何东西我都能偷到。”游春说，“所以，五五分。”
这是游春引以为傲的技巧，只是最近不展示了，特别是不在赛音面前展示。
几年之前，游春在口岸认识了一群不学无术的毛贼，相处几天下来，游春学会了他们的拿手把戏。
毛贼们很兴奋，说他是天才。于是游春当晚就摸走了赛音校服口袋里的成绩单，站在一旁大声朗诵单科成绩。
之后他们吵了一架，关于游春这个出乎意料的“天赋”。
但是没办法，说不定游春就是天生擅长做这些，天衣无缝，甚至不需要熟能生巧。
纸钞数完，游春把钱包重新扣好，规规矩矩摆上桌面，一副好借好还的态度。
这次，他的行动没有换来任何讥讽声。男人们望向中间，等着谈判者说出最终的决断。
***
晚上十点，游春行走在已经熄了灯的列车中。
五分钟前，罗汉面相的光头答应了他的对半分请求。
在那样一群人面前，他差点就以为自己雕虫小技要班门弄斧了，没想到效果不错。
“我同意，五五分。”沉默之后，光头给了个痛快价。
从游春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一场板上钉钉的合适买卖。所以他的脚步虚浮里，带有一丝提前庆祝的欢愉。
说不定他们就这样找到蛟龙骨了。
赛音可以继续上学，他可以回满洲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对吗？
车厢一晃，游春脚下一个踉跄，但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站稳。
而突然之间，游春感觉到身后一轻。有只手适时拉住了他的兜帽，让他处于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内。
手向后用力，游春的后脑勺砸中了什么，他吃痛仰起脸，正对上一张他几个小时之前还在避之不及的面孔。
“你。”阿玉山开口，“又在害怕吗？”
和第一次见面时的问句遥相呼应。
而且，此时此刻，游春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稳稳靠在他的胸前。
非常结实的，属于男人的，甚至可以说有点弹性的胸。
第7章 臀
暗下来的车厢里，游春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除了眼睛，他和赛音完全不一样。
成年人的脸，平展舒适的肩颈，还有脑袋后面非常实在的触感。
尖叫在脑海里咆哮。
游春一个箭步向前逃窜了两米，一副拉满的弓一样绷起身体，充满敌意地看向面前的人。
今晚的列车长看起来没那么全副武装。
藏蓝色的外套脱去了，帽子也没戴，穿了件白衬衫，领带打得完整。一黑一白两个人在亮着灯的走廊里，对比格外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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