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者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向了场边的几人,游春脸上蒙着的衣服还没摘,以极其狼狈的方式迎接了来自全场的打量。
不过他面不改色,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来淡然问好,身边,大明倒是兴致高涨,一边挥手一边问好,整得活像是花车巡演。
观众席上,不明就里的敖伦镇村民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又爆发出了小范围的小声,紧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该庆幸草原没有天花板,不然这种程度的浑厚笑声大概会让人耳鸣上好一会儿。
游春和大明身后,作为压轴人士登场的阿玉山全程都没抬起视线,不是故作高深,而是单纯的闭目养神。
游春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向上挑了挑,额角冒出了冷汗。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了,这人,对付一群人,真能拖延住时间吗?
总之,先相信他吧。
比赛进行得很快,正放着空,大会中央忽然响起了鼓声,场内喧嚣的声音逐渐平息下去,那位看着有点与草原脱轨的主持人再度回到场中央。
“……各位草原上的兄弟姐妹,比赛已经进行到了高潮阶段,相信大家已经知道我们下一阶段的比赛是什么了吧?”
随着渐起的喝彩声,游春当场就明白了,摔跤要来了。
虽然只有一人参赛,但大会方还是准备了后勤人员,只见几个跑腿的半大孩子举着皮甲跑过来,要为参赛选手做准备。
“……先把上衣脱了,然后穿上我们的皮坎肩,裤子外面套上我们的白色套裤……”
什么?还要脱上衣?
游春转头一望,对面选手早就准备好了,五大三粗的汉子脱了上衣,肌肉与脂肪的滚动让他顿觉眼晕。
摔跤项目的传统就是要展现野性与力量,上衣要脱,穿上绸布制作的白色套裤,皮坎肩加身,将男人身上的原始气息放到最大。
——他不能想象这样的阿玉山。
果然,很快,游春听见了来自那人的拒绝。
“我不脱。”阿玉山表情没变,言简意赅。
“可是……”小鬼应该是想要强调一下传统。
又是一句拒绝:“我不脱,放那里,我自己穿。”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在陌生人听来应该是挺严肃的。因为小鬼欲言又止地打量了他几眼,丢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了。
游春想上去解围的动作定在了原地,远远望着阿玉山脱掉身上的夹克,将皮坎肩套在后背上。
在游春眼里,阿玉山在陌生人面前还是挺有礼貌的,但他刚刚才意识到,这种礼貌大概是一种他情绪尚好时的社会化外衣。压迫感——应该才是他跟其他所有人的根本印象。
而且,他好像真的不是很喜欢露出自己的身体。
这让前天晚上把他光着身子丢在浴室里的游春更加罪不可赦了。
现在,阿玉山还穿着游春给他的那件弹力十足的黑色短袖,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游春已经把它看顺眼了,感觉上还颇有一种战士的气质。
不知不觉间,游春的步伐已经来到了那人面前。阿玉山将绸布裤子套好,系带扎紧,又以一个不经意地姿态转过身去,对上正纠结着用哪句话来开场的游春。
“你……穿这身挺好看的。”游春选了一句保守又客套的话。
不过,阿玉山的装扮现在好像还跟那些汉子不太一样。
“怎么他们身上有那么多彩色的布条,你这边什么都没有?”游春来回转了几次头,横向对比着,“这是装饰吗?”
那群彪形大汉的身上都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条做装饰,绕颈一周,看起来像极了功勋累累的战马,还怪好看的。
阿玉山看了一眼,道:“那是战绩,而且我一开始的对手不是他们,是那边的。”
顺着他下巴示意的方向看,一群瘦弱如白斩鸡一样的年轻人正互相比比划划地较量着,脖子上没有彩布条,光秃秃的。
游春现在明白了,这彩条大概相当于那些手机游戏里的战绩列表,挂上确实好看,也让人意气风发。但游春知道这种战绩有时候也不准,比如现在阿玉山脖子上就没有,但他绝对跟那群白斩鸡不是一个水平。
不过,似乎现在没有时间好好欣赏了,因为腰间别着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游春走了几步,闪到一处僻静地点,赵野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游哥,我这边有点问题,你赶紧来一趟吧!”
游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路永远都是意外。姑且先当是阿玉山的锅吧。
总之,放下对讲机,游春尽量平静自然地假装看了一会儿风景,趁着主持人报幕介绍参赛选手的机会,他一个闪身,混入了人群里。
赵野在偷鸡摸狗这种事上确实靠谱。
男子射箭项目时,他假装要拉肚子,跟着一群小孩在移动厕所前排长队,再一转头,他便混入了场外围观的家属队伍,再一掉头,转身就出了场外。
敖伦镇比宝音镇发达很多,但今天是他们的大日子,青壮年劳力都在会场里,街上没什么人。他这样一个外来的汉族面孔假装无事般在路边闲逛着,转身就进了门上挂着“生态检测站”标牌的大楼。
——这就是在表面上负责敖伦镇采矿业务的项目基地。
今天是敖伦镇的大日子,办公楼里也洋溢着喜气,这种心不在焉正巧给了赵野机会,他压低身姿,开始向目标前进。
游春到的时候,赵野留给他的见面地点是顶楼的男厕所。
小心翼翼挪走门前的“正在维修”标识,又重新摆正,左右观察无人后,游春进门,看到了正在满地打转的赵野。
游春拧了拧眉头:“出什么事了?”
赵野终于停下脚步,语气急促地回应:“这次我们是真遇到麻烦了。”
***
作为名存实亡的皮套机构,这个生态检测站里没什么安保措施,赵野一开始还担心重要文件会不会被转移了地点,到了地方,他发觉自己多虑了。
负责人外出,领导层开会,基层员工不在岗,基本都已经跑到了那达慕大会现场看热闹。
所以,赵野可以说是掉进了新闻调查的米缸里。
将联络簿上涉及的赞助商和联系人一一拍下,搜罗工程图纸文件,备份资金流水和往来协议,就在赵野考虑着如何从这些文件中归纳出一条完整的逻辑线时,他注意到了负责人桌上一份不起眼的《地质勘探报告书》。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报告书的第一页。
与监测站对外宣称的地质演化研究不同,这份报告书是与草原上过度开采而导致的地址塌陷有关,换言之,他们在研究着草原的“嘴”。
这份报告很全面,照片、资料、详尽的文字分析报告,应有尽有。可以看出,整个监测站从三年前起就对塌陷有了详细的研究,不仅如此,他们还尝试着对下一次塌陷的规模和方位进行预测。
而且,他们的预测相当准确。
三年前的镜子湖旅游团失踪事件,两年前的牧民失踪事件,一年前的旅游博主直播消失事件,甚至,最近的一次,让赵野和游春跌落下去,发现古代军队的“嘴”,他们都预测到了具体的发生时间和方位。
但监测站并未向外发出过任何信息,更别说是警告了。
“他们……”赵野的呼吸加重了,他两手抓住头发,“他们想要把草原长出来的‘嘴’归为己用。”
一边用违规开采带来营收,一边研究着破坏草原生态带来的塌陷,在这成谜的逻辑里,游春忽然灵光一闪。
他马上问赵野:“他们提到下一次塌陷的地点了吗?”
只见赵野本就铁青着的面色更添了一分不安,他咽了咽口水,对游春说:“就在我们脚下。”
第54章 草原张开了祂的嘴(下)
确切地说,是几百米开外的那达慕大会现场。
报告书上说,这次塌陷预计是有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次,发生位置在敖伦镇郊外的一处空地上,预计不会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报告下,有文字批示问:“往年那达慕大会在哪里?”
报告者回:“镇子另一边。”
批示者又回:“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换地方。”
最下面一行的备注里,批示者又特地提醒:“记得继续散播关于宝音镇的谣言,千万别人任何人怀疑我们。”
果然,关于宝音镇的偏见,很大一部分责任就在他们。
几个月前,镇子原本用于召开大会的草场被开发商圈了起来,说准备给镇子通高铁。老百姓们觉得是好事,当然没人反对,至于那达慕大会——镇子另一边不是也有空地吗?
“他们想用利用这次塌陷来铲除镇子里的青壮年劳动力,更进一步控制村里剩下的老弱妇孺。”赵野缓缓低下头去,“因为他们想要进一步扩大煤矿规模,将敖伦彻底改造成矿业小镇,而一开始,村里的人是反对兴建煤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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