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游春,赵野倒是不怕这个一眼看上去就很特别的美男,他反倒点点头,跟阿玉山打了个招呼。
不过就现在这个被三个比他高的男人围在中间的架势,似乎也没人能跟他站在一边。
做流氓就要有流氓的觉悟,游春将声音拉低了一点,又说:“你要捣什么乱吗?”
这下赵野坐不住了,哆哆嗦嗦道出实情:“我得到一条小道消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们。”
赵野得到的小道消息是跟敖伦镇的采矿挂靠从属有关系。
一般来说,所有矿产的审批都需要与矿业局直接挂钩,而草原地区地质条件和文化风俗特殊,大规模的开采有着极其严苛的把控条件,而敖伦镇的采矿业务却并未通过有关部门的审核,而是挂靠于一个名头与地质演化相关的高校科研项目下。
“但这种科研项目顶多在小范围内试点,根本不会大动干戈的采矿,更谈不上工程项目、采矿队伍、矿业矿产,等等这些……”
所以说,敖伦镇的矿业开发并不是合法的,而且是相当不合法。
“我调查了一下,所谓的高校试点项目与敖伦镇的矿业代表都签在了同一个负责人名下,这也说明了他们的意图。”
胆大妄为,但不拘小节。
换言之,这种结构并不稳固,只要失去了一方的支持,勉强维持的平衡很快就会失衡。
他们有胜算。
“我、我确实偷听了你们说的话,也知道你们假借去那达慕大会,实际上是要去想办法停止这场大雾。”赵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正襟危坐,“让我帮你们吧,以我的专长,一定能更快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的!”
热血飞扬并没有带来全场喝彩,相反,在场三人再次以各不相同的神色凝望着他。
游春坐正了,乌黑的眼睛盯着赵野,随即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当初领着他们走进大雾的是他,口口声声说宝音镇有鬼的是他,被人家救了后反咬一口掉头就跑的也是他。
现在他又回来了,说要帮助他们,谁会信?
听到质疑,赵野脸上本来扬起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转化为了一张充满尴尬的苦脸。游春可不想看一个大男人做这副表情,他不想为难赵野,如果赵野现在又一次反悔,游春一定会当场就放他走。
没想到这个胆小怕事又颠三倒四的男人头一次板正了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吐露实情。
“我承认,我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但我在遇见你们之前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精明至极的人。哪里有人说什么新闻火,我就跑去拍照采访,一开始我会说实话,但后来发现没人愿意听实话,大家都只想听他们想听到的话,所以我也开始只说他们想听到的话了,这样能挣钱,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听着别人对宝音镇的谣言,跟着一群五大三粗自以为男人的人哈哈大笑,看着登在社交媒体上的头条报道,赵野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我知道了,从你骂我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缺少的就是你的品质——”赵野猛地站了起来,“你那种简单直白的‘去他妈’式逻辑!”
……什么?
茶几对面,游春满脸写着问号,他的大脑甚至有一瞬间放空了,开始怀疑自己曾经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蠢的事情。
“‘去他妈的巫术,去他妈的谣言’!你当时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才是我们搞新闻的需要的品质,不要随波逐流,不要做墙头草,谁救了我,我就帮谁,谁作恶,就打击谁!”
演讲完毕,余音在小房间里久久不能散去,在场三人,再度除了阿玉山之外全员惊愕。
大明默默抬起手,想要为这回心转意的年轻人鼓掌。
游春一把按住旁边这没有眼色的朋友,抬手示意赵野坐下,等对方恢复平静重新坐好之后,游春点头回应了他的热切。
“那就……先这样吧。”游春单手扶住了额头。
听闻对方答应,赵野的眼中险些溢出激动的热泪,他深呼吸了几次才将泪水强压下去,但表情还是难以言述的激动。
“对了,还有一点。”赵野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屁股往前挪,脸面向游春,“其实我从第一次见面就想说了,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的屠龙英雄,所向披靡,无所畏惧!”
“什么玩意?”游春下意识想要反驳。
“真的!”赵野来劲了,“你跑起来的样子,你轻薄又有力量的身躯,你绷紧的下颌线和灼灼的眼神,你就像是为族人盗取火种的少年,像执意要射下太阳的莽撞英雄——”
这突如其来的文学描述已经让大明笑得前仰后合了,游春脸上挂不住,只想去捂他的嘴。
而赵野身边,那个一直没精打采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接着,他将目光转向赵野。
“什么神话故事?”他问赵野。
赵野显然被问得一愣,挠挠脑袋,回答:“没什么特指,就是那种笼统的,少年英雄的感觉?”
浅色的眼眸又恢复了平和。对面,大明听得倒是津津有味,他主动问赵野:“我呢?我像什么?”
赵野不好意思地乐了,回答:“像个好人。”
这下游春也憋不住了,直摇头。大明没完,又指指阿玉山,问:“他像什么?”
赵野显然也猜爽了,口无遮拦地继续说:“像魔尊!”
一英雄一魔尊一好人,任谁也不能想象这三个人走在一起得是一副多么古怪的模样。游春憋了一会儿,终于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大明已经彻底笑没动静了,走廊里都能听到他那仿佛老车卡轴一般的嘎嘎声。
阿玉山的嘴角向上抬了抬,旋即移开了视线。
屋里欢快的氛围没有他的一席之地,而他的眼前,一些早就已经深埋心底的记忆开始涌现。
火光之中,身披铠甲的少年转身看向他,发辫被映得猩红,而少年的眼里,是对这世间一切无能为力的痛楚。
那时候,阿玉山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53章 草原张开了祂的嘴(上)
敖伦镇的大会开始于早上八点。
如果不是仍未散去的大雾,这应该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不过参加大会的村民们并没被天气影响,红旗招展,人声鼎沸,而大会的参加者们聚集在观战席的另一侧,各个膀大腰圆,野性十足。
游春和大明则在这群专业选手的另一边,两人穿了身最普通的户外装,和对面的远古将士一比,无不寒碜。
游春头上围了件衣服,作用是御寒,鼻梁上架了副墨镜,因为做贼心虚,手里拿了根吃到一半的剥皮香蕉,因为没吃早饭。
大明拿了望远镜,正明目张胆地观察着对面的对手。
不得不说,敖伦镇的男人,确实是一副刻板印象里草原上勇猛骑士的模样。
体型壮硕,肩膀宽阔,一眼望过去,草原上的景色都因为这群彪形大汉而黯然失色,游春庆幸自己刚刚入场时没从他们身边过,不然都要屏住呼吸,以免吸入过量的男人味。
但是,这种样貌似乎是草原上共通的审美。
今天比赛,宝音镇也其他人跟了过来,为首的是主动要跟他们保持密切联系的陈普,以及他们一开始在修车厂里见到的——对阿玉山不屑一顾的麻花辫女士。
麻花辫女士显然是来看热闹的,实则认真打扮了一番。
她也戴了一副墨镜,装作不经意看风景,但不停向对面的人群里看,脸上有着如少女般的红晕。
果然,不是草原上的女人对男人没兴趣,而是阿玉山——这种现代口味的美男不是他们的兴趣。
游春凑近大明:“这是草原上的审美?”
大明撤下望远镜:“你懂什么?这叫将军体型!”
游春侧目,感觉大明是在对手身上找到了一些自信。
香蕉吃完,游春把皮扔进垃圾袋,转头看向身后坐在野营折叠椅上的人。
阿玉山好像没再继续以他的方式闹脾气了,他恢复了以往的样子,气定神闲。
比赛开始后,他们会以外族参赛者的身份在场内旁观,等作为大会最后一项的摔跤开始之前,他们会借故溜走,只留阿玉山一人在现场。
摔跤是车轮战,一轮轮下来时间久,如果能再让阿玉山找方法拖延一下比赛时长,游春就有机会与赵野汇合。
赵野也在比赛现场,但他的存在不如游春和阿玉山显眼,所以溜走几乎没有难度。
至于游春自己——估计要靠阿玉山的掩护了。
草原正中,一个穿着稍微现代些的男人举起了话筒,草场上喧闹的人们不约而同停下了,向着中间望过去。
“……草原上的兄弟姐妹们,这一次的敖伦那达慕大会又在众人所望之中召开了,本次大会除了有我们自己的兄弟们参加,也邀请来了从草原之外来的旅客,大家掌声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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