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纪慈十几分钟前就开始有点晕了, 闻言瞥了他们一眼，没支声。
胡尘光看到这个眼神，下腹一紧。
9:00的时候，纪慈站起来, 脸颊已经全红了。他跟几个人依次握手：“家里管的严，我得回去。”
胡尘光说：“嫂子啊？”
纪慈唔了声，他也不想让人意识到这么大年纪还被兄长管，就含糊地应了。
就这一磕巴，让胡尘光抓到了机会：“不是嫂子！哥诓我们。”
有人起哄：“纪先生魅力不小啊，不是嫂子，是哪个妹妹？”
纪慈连忙否认：“别瞎说。”
赵昔上次吃醋的代价，是他半条老命都给折腾完了。
他摆摆手：“都给我小心一点啊，我媳妇咬人的。”
大家哄笑。
胡尘光又劝又求：“哥再玩会呗，大家伙好不容易见你一面。”
“是啊是啊。”
“不行…真喝不动了。”
“谁让哥喝了，就想跟你说说话。”胡尘光给旁人使了个眼色，对方机灵，将音乐调的轻缓了些，灯光更暗了，打开窗户透气，好让纪慈舒服些。
纪慈想着那两个亿现金，看了眼手机，坐下了。
胡尘光就凑过去，耍宝，逗得他一直笑。
指着年轻人的鼻子：“你啊！”
胡尘光突然猛地一张嘴，露出一排大白牙，把纪慈吓了一跳，以为要咬他。
胡尘光看他变脸，也乐起来，把领带解了比在头上当麻花辫：“哥，我像嫂子吗？”
后来，纪慈不知道怎么又喝了几杯。
麒麟到的时候，纪慈靠在卡座的深处。
一群不知道来历的人喝多了，抱在一起唱歌的唱歌、打牌的打牌。
烟雾缭绕，酒气腥臭。
不知道谁的外套盖在纪慈身上，他扫视一眼，有个眼熟的人只穿着衬衫，半蹲在纪慈旁边，双手拿着杯子，一下一下给他喂水。
麒麟带来的人拔掉了电源。
滴——
一下子安静的空间，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安安静静地起身。
看着这个阵势，连问好都不敢。
麒麟走了过来，面对紧张的胡尘光：“纪慈最近不舒服，我先带他回去。”
胡尘光一个字都没敢说，连笑容都还没扯完。
就见麒麟将纪慈抱了出去。
——第三次了吧。
——好了伤疤，就又忘了疼。
男人低头，轻轻撩开纪慈睡过去后，垂落在眼睛上的发丝。冷眼看着。
几个月前，失魂落魄地跑回家，吓得连续几天都要兄长陪着睡觉，结果见到赵昔，又耀武扬威起来；为了赵昔，名声不要了、身体也不要了，廉耻都可以不要了；他打了他，当着小辈的面。
挨了痛，也认了错，身体一好，头也不回地出去。
麒麟在心里找理由。
其实，不怪纪慈。
纪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凶恶的人要把他拖向地狱。
纪慈的手机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从几个月前就是真空的世界。在他心里，马里兰还是如游乐场一般安全自在。
不怪他。
麒麟的怒气，短暂地平息了片刻。
他把纪慈抱到了床上，护工们沉默地帮他简单洗漱。
男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冷不丁地——
他想起纪慈的又一桩罪名。
「大哥为了我都操碎了心。我肯定要好好呆着，不再惹你生气。」
巧言令色。
麒麟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院子里，划过火柴，点燃一根烟。
男人深邃的眉眼垂落，遮住其中幽深的暗沉。
年少承权、坐拥江山的上位者在这一刻，短暂地生出一点迷茫。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拴住他总是渴望自由和探索的弟弟，才能不让顽皮的幼童，伸手触摸墙上的插座。
答案呼之欲出，一个痛苦却不致命的教训。
烧红的勺子、滚烫的冰块，冬天里一触即分的静电。
但是纪慈……
恐惧什么呢？
树影摇曳，麒麟的表情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高大冰冷的塑像。
他想，他今夜太生气了，不适合做任何冲动的决定。他应该在明天好好问问纪慈，为什么非要出门，为什么非要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喝多。
他又点燃了一根烟，火柴闪烁一次，险些熄灭。
男人抖着手吸了一口。
浓烈的呛人。模糊了一切。
麒麟告诉自己：等烟燃尽，等面前这颗摇晃的树停下，他就应该走了。
他反复看向那颗树，催促着，它能够平静。
——可是风一直在刮
最后，一整包烟都摸不到了。
……
纪慈恍惚间，感受到有人用手帕捂住了他的嘴。
他剧烈地挣扎一下，却只是陷入了更深层的昏迷。
有人缓缓却坚定地解开了他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
他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皮肤，还有因寒冷而战栗的躯体。都分毫不差地落在来人的眼底。
有人抚摸他的伤疤。
月白色，浅浅的，已经看不出来。
就像人生中的大多经历，不出一年，都会被纪慈抛之脑后。
没什么能吓到他。
没什么…能留下他。
像是一只懵懂的幼崽，并不是因为强大，只是因为无知无畏。无知到，不明白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捕食者，在贪婪地觊觎着那抹洁白的灵魂。无畏到，不相信那赖以为生的高山也会因愤怒而倾倒，滋润万物的江河也会因嫉妒而倒流。
小小的喉结颤抖，抱着肚子不断发出求饶的气音。但是没有办法。
唯一能救他的人，正在教导他。
——没关系，兄长轻声哄。
只要长了教训，苦难，就是有意义的。
当然，没有人回应。
他看到纪慈哭了。
疼的受不了。
挣扎着，发出啜泣往外爬。
他把他拽了回来。
外面更可怕。
“小慈，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
纪慈醒来的时候，看到熟悉的场景，身上的酸痛还没有反应。他下床想穿衣服，却腿脚一软，跪倒在地。疼，像是蔓延的潮水一般侵入了骨髓。
他胃也不舒服，干呕一下，下一秒，感受到那难以启齿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出。
纪慈的大脑一阵空白。
他…他不是……在家里吗？
男人趔趄地站起来，低下头，掐痕……处处都是青紫，脖子痛的令人眼眶酸痛。他拿出手机，从屏幕的反光中看到一个狰狞的咬痕。
不！不不不——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种事又一次发生？
好疼…
真的好疼啊。
突然，门被推开。
纪慈还没来得及钻进被子，愣愣地看到麒麟带着一个医生走进来。
——大哥，也知道了？
“哥…？”
纪慈的嘴唇有些发抖。
麒麟没有回话，只是命医生给纪慈抽血，做传染病检查。
传染病三个字一出，
纪慈脑子木木的，僵硬的配合。
医生走后，男人把他带进了浴室，放好了温水，神色冷淡：“昨天不给你清理，是要留DNA。还是说，你知道是谁？”
纪慈嘴张了下，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手抖着接过麒麟递给他的手帕，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听见男人说：
“擦擦脸。”
纪慈猛地低下头，弓着身子，闭上眼剧烈喘息。
他说：“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寻求一个答案，而是对命运产生的费解。
头痛的仿佛要裂开。接二连三发生的，远超出他认知的事，让纪慈的理智也在崩溃的边缘。
“可能，因为小慈太蠢了吧。”
“什么？”
纪慈愣住，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也不敢相信这句冰冷的话出自兄长的口中。
麒麟……
从小牵着他手长大的人，在这种事后，说……
因为自己蠢。
纪慈有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情绪都空白了。
但是麒麟仍嫌不足似的：“竞选前，你说，大学就有过一次是么？喝多了，和陌生的人滚上了床。”
他蹲下来，抬起纪慈的下巴：“小慈不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吗？不知道自己很招人喜欢吗？受过一次伤，还是要和不三不四的人宿醉，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纪慈抓着那个手帕，想要辩解。
根本，没有大学时的那些事啊。
唯一的那次酒后……不是赵觐么？这样的事，谁会未卜先知呢？
但是他不能说。
在今天，在无数个混乱的事情之后，他最后一丝在兄长面前的尊严与体面都消耗殆尽。愚蠢，简直是如死刑一般严酷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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