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慈看着宋抿霜。
宋抿霜遥遥望着他。
两个人站在诺大的庭院中心,良久,纪慈嗤笑一声:“……我说呢。”
垂下眼睛,遮住眼神里的嘲讽。
只是那个眼神,纪慈明白——
宋抿霜发现真相了。
“怎么还要装?”
宋抿霜的眼眶微微发红,脸色也苍白,但是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我以为,哥哥会喜欢。”
纪慈不想多跟他这种神经病掰扯,耍人玩了几天也算小小回本,想都没想转身就走。
“哥哥!”
身后的人见他如此冷漠,着急,直接站起来,追着,一把抱住了纪慈。宋抿霜已经比纪慈高了,他低着头,把脸埋到纪慈的颈侧里,一片濡湿。
“我好想你……”
“我不是要故意装成宋兆雪的,我真的太想见你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纪慈无动于衷,想要把他往下扯。
宋抿霜的力气却异常的大——勒得纪慈喘不过来气。拿胳膊肘怼他,听宋抿霜闷哼。
“你放开!”
“我不放!”
宋抿霜理直气壮:“如果松手,哥哥这辈子都不会想见我了。”
“……”
宋抿霜仿佛看到点希望似的,语气柔弱,恣意可怜:
“原谅我好吗,哥哥?那些事情我再也不敢做了。你想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做宋兆雪。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我只需要去加一颗痣就可以了。”
“哥哥把我当狗,我就汪汪叫,摇尾巴,翻肚皮……”
“闭嘴!”
纪慈脸有点涨红。
他第一次有点佩服宋抿霜的脸皮和心理素质。
这是在休斯自己的祖宅。
他不要脸,纪慈还要脸呢。
但是纪慈心里也生气——不知道宋抿霜察觉真相的时候,他还觉得是麒麟发疯,但是总觉得男人也没这个胆子惹他。现在知道了,是宋抿霜自己取消的。
面对纪慈的问责,宋抿霜一脸无辜: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发誓再也不会做伤害哥哥、让你伤心的事情了。”
纪慈半信半疑。
倒不是相信宋抿霜的人品,他确实觉得宋抿霜没必要在第一天惹他。
不过到了晚上,从麒麟神色不定的憔悴状态中,纪慈才问明白——
宋抿霜口中的「什么都没做」
是指——
把纪慈安然无恙的检测报告替换成了严重的镰状细胞贫血,不移植,就会命不久矣的那种。
纪慈:“……”
气笑了。
……
纪慈一脚踹开了宋抿霜的卧室门。
“你有病?”
宋抿霜仿佛也没想瞒过今晚,扑通一声就给纪慈跪下了!
他跪的太干脆,反倒让纪慈愣了愣,站在门口都没敢进去。
但火气未消:
“你演这一出戏给谁看!”
刚才餐桌对话间,纪慈追问麒麟为什么停掉他的休假,准备好要为昨晚的事争吵。可是男人一开口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叉子和盘子叮叮当当的,六神无主。
纪慈也是开了眼,第一次见麒麟这样。
他当时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现在看,是宋抿霜在捣鬼。
纪慈冰冷的视线中,宋抿霜跪在地上,腰杆软了下去,低着头,声音也轻:
“我是想帮哥哥的。”
从看到那个来自医院的检测报告,哪怕没打开,宋抿霜就意识到,纪慈恢复记忆了。排山倒海涌来的恐慌之后,又是莫大的狂喜。
纪慈看破不说破,任由他亲近,本身不就是一种报复吗?
对于宋抿霜这样一个一生都在追求离纪慈近一点、更近一点的人来说,哥哥的恨同样是一种美好的恩赐。只要纪慈还怪他,还愿意惩罚他,宋抿霜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倒推纪慈的心路历程……宋抿霜觉得滕应为已经低头,自己只恨不能摇尾乞怜,宋兆雪从来就没有主见,那如今还会让纪慈不快的,有且只有一个人。
“大哥那么高傲……”
宋抿霜说:“我不想让哥哥在这上面劳心劳力。”
“大哥真的是一个很恶劣的人啊,哥哥知道吗?你出事的当天,滕应为的母亲走了。大哥让人在滕家相邻的十条街放了一整晚的鞭炮,还特意去送了贺喜的挽联。”
纪慈震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麒麟和滕应为之间还有这么一桩事。
难怪他们彼此看到对方的时候都控制不住。
麒麟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冷淡自持的模样。
竟然还能不体面到这种程度——闹灵堂。纪慈咂舌,真想的出来。
宋抿霜笑笑。
他没有告诉纪慈,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疯了。
但是比起失去最心爱的人,这些只能把伤疤露在外人眼里的把戏,能改变什么呢?
千百年的规矩,祸不及家人。
滕应为要查休斯,却阴差阳错逼死了他们的珍宝,那就别怪报复。
他膝行着爬到纪慈的脚下,伸手去抓兄长的衣角,姿态放得很低,但是说出来的话却缜密得让人害怕。他就像是一条毒蛇,哪怕自己把储存毒液的腔管、獠牙摘下,也只会让人忌惮。
“我没有看你的报告。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哥哥可能拆穿我的谎言。只要你想,你现在就能走出去,跟他们说,你没事。大哥不用担惊受怕,更不用卑躬屈膝地求滕应为给你捐骨髓。如果这一切是你想看到的,我不会阻拦。”
纪慈不语。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做这一切只是想向哥哥证明我的能力。”
宋抿霜的眼神殷切:“给我一个机会吧,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刀。谁欺负你,我就让他生不如死。谁对你一身傲骨,我就让他跪在我旁边,一起向你忏悔。”
他说着,痴痴地笑起来:
“这样不好吗?”
“……”
纪慈看着卑微的宋抿霜。
过了会。
笑了一声——
说:“不好。”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揉了揉宋抿霜的头。
“小霜,别把聪明用在这个事情上,好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这个称呼让他感受到心跳加速,颧骨发烫。
哥哥……
这是哥哥。
永远都这么善良,对比起自己,更觉得阴狠。
宋抿霜仿佛能够嗅到纪慈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下意识痴痴地想要追逐,却被推开。
纪慈的表情温和又从容,可接下来出口的话却让宋抿霜感到无比的怪异和慌张:
“你是很好的孩子。我认识的人中,你是最了不起的一个。但是聪明要用到正道上。你可以去工作,无论是当医生治病救人,还是在休斯里任职,把家里的生意做大,都不应该沉溺在儿女情长上。我们是一家人,别多心吧。”
“至于报告的事,你自己去好好承认错误,我相信大哥不会介意。”
宋抿霜的表情产生了一丝裂痕。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纪慈。
“哥哥……”
被食指封住了即将出口的话。
“你永远是我的弟弟,哥哥怎么会怪你呢?”
“……”
宋抿霜瞪大了眼睛,胸口开始起伏。
因为缜密计划操控所有人的那种从容开始失衡。
纪慈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哥哥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调动人心,戏耍情绪,对宋抿霜来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甚至都不需要做任何别的事情,只是调换一份报告,就能让高高在上的大哥把最脆弱无助的一面暴露给纪慈。他以为纪慈会高兴的,会因为复仇的快乐而对他生出几分亲近。
再不济,也许纪慈更恨的是自己。
宋抿霜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和嫉妒,强行品尝出一份赢感——也没关系的。
他可以做任何纪慈想要让他做的事情。
尊严、脸面,这些都无所谓。
他笃定,只要给他足够多和纪慈相处的时间,他就能知道哥哥需要什么。
但是现在,纪慈说的话正在把他一点点、整个人敲碎。
纪慈的表情、语气,宋抿霜翻来覆去地观察和体会,都从中找不出一丝作假的痕迹。
哥哥是真的觉得不应该这样吗?
他不生气,不愤怒,也不得意吗?
宋抿霜飞速思考,把一切可能都想了一遍后,才突然脊背发冷地想到另一种原因。
——不在乎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戏都来不及作,猛地站起来。
体位变化,血液逆流,眼前发黑,膝盖生疼。但是宋抿霜不管,他焦急,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份失态,卸掉所有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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