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鸢尾花海, 夕阳已经渐渐西落,但宋抿霜却还是能感受到那股炙烤,脸颊、颧骨都发烫。
眼神很兴奋, 喋喋不休间,信息量却少得可怜,只能说些天气、笑话,没有什么其他的。
他感受到身后人推轮椅的动作, 不知道要如何拼命抑制自己想把头向后仰的冲动。
他想靠在他的怀里, 深深嗅着他的味道, 又想把眼睛摘出来, 放在他的手心,与温热的心跳和体温融合在一起, 时时刻刻都不分离。
他总是愣神之际, 口中说的这些没营养的闲聊, 就开始断断续续。
纪慈好整以暇,会适时问上一句:“哇,然后呢?”
就撩拨得宋抿霜的心又前所未有地激动起来, 连忙在脑子里搜寻着刚刚对话的记忆,好给纪慈继续讲。
宋抿霜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有两个脑袋。一个心里只有纪慈, 纪慈,纪慈,哥哥, 哥哥,哥哥,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而尖叫的他自己。
另一个里面装着自然草木和飞鸟, 强打起精神,努力学着宋兆雪的样子来讨纪慈开心。
但他实在太过于不了解宋兆雪,所以说出来的话也大相径庭。
他内心懊恼,又急,又不敢表露出来。
父母去世得很早,宋家的双胞胎都是由保姆和司机带大的。宋抿霜发育得更快些,作为弟弟,却最先拥有全部童年的记忆。
过早地见识到生离死别,人世炎凉,让他对整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漠然。
宋抿霜从来鄙视宋兆雪在长大后能够寄情江河、风花雪月的那份心思。他十分怀疑过宋兆雪是否真的有资格做一名艺术从业者,因为宋抿霜觉得他自己是个色盲。作为双胞胎,宋兆雪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从小到大,一切映入眼底的景象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高斯模糊,白亮亮的,冷冰冰。
在这一片荒芜中,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生机盎然。
——是纪慈
因为宋兆雪的体弱多病,所以宋抿霜时时刻刻必须让着他。
大到家中的资源、长辈的关爱,小到被抱到餐桌前系围裙的顺序,宋抿霜永远是那个落后一步的人。他永远需要等,需要看,需要接受宋兆雪已经拥有过后,人们才会想起他。
但这一切,在纪慈来到休斯家族之后,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宋抿霜从未告诉过纪慈,其实他根本没有纪慈想的那样可怜。
身体不好的是宋兆雪,宋抿霜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想要什么,自然会自己去争、抢。
宋兆雪喜欢什么,宋抿霜都必须要拥有。
这份拥有的快乐来得很短暂,远不如看宋兆雪失去而爽快。
大人们对此心知肚明,严厉干预过。
可只有纪慈,哥哥,还傻傻地相信他。
让纪慈训斥保姆的那个古董盘子,是宋抿霜一直在抢宋兆雪的心头爱。盘子碎裂的一瞬间,宋抿霜忽觉大事不好。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值钱,而是他听到了纪慈慌张赶过来的声音。
所以宋抿霜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嚎啕大哭,先人一步奔向兄长的怀抱。
——别骂我,别讨厌我
混着鲜血和涕泪的伪装,终于得偿所愿。这一幕,成为宋抿霜人生此后经年的缩影。
纪慈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真心待他的人。
会在12:05分,带宋抿霜走遍整个马里兰的街头,寻找一家蛋糕店;
会把故意装睡的他抱在怀里,牵着宋兆雪;
在纪慈这里,宋抿霜总能品尝到那一丝甜美的意外——他很偶尔的时候,也能被看见。
可是这一切,在休斯的情况急转直下后,都不复存在。
纪慈对于宋抿霜的这种爱,出于责任,所以他会爱身边的每一个人。在麒麟需要他的时候,纪慈也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永远地踏上另外一条路。宋抿霜与他相见的时日越来越少,只能靠偷听秘书和司机说话,才能得知跟纪慈相关的只言片语。
宋抿霜努力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哥哥是为了这个家。
可也是在这些年里,宋抿霜前所未有地清醒。
纪慈的确是为了这个家,他来到休斯是因为宋兆雪,扶摇直上是因为麒麟,宋抿霜所受的所有恩惠照顾,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宋抿霜曾极力地想告诉自己,这个顺序根本不重要,哥哥是爱他的。
但是宋抿霜做不到。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的时候,宋兆雪忧心忡忡:
「你又叫他去南美了?」
宋抿霜抬眼,看麒麟:「什么南美?哥哥今天不回来吃饭?」
麒麟冷冷刮了下宋兆雪,又坦然自若地转向宋抿霜——
「食不言,寝不语。」
饭后,宋抿霜看到大哥在花园里严肃地和宋兆雪说什么。两个人在他一靠近的时候,就又若无其事地噤声了。这样的事发生了一千次一万次,仿佛有一道铁幕,永远隔在中间。
每每这一刻,宋抿霜好想转身离去!
去南美、去远东,去哪里都好。
他想去见纪慈……如果保护他对于哥哥是个负担、累赘,他能不能变成什么死物。手表也好、胸针也罢,领带…变成领带最好,能永恒地垂落在纪慈的胸前,听着熟悉的心跳声入眠。
宋抿霜不想再呆在这个家里,更不喜欢学校里愚蠢的同龄人。他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跳级。
成为医生。
穿上白大褂的那天,希波拉底誓言旁,刻满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少年人的幻想中,这是最能接近兄长的位子。
祠堂里,听到大哥当众揭穿纪慈和宋兆雪之间的往事时,宋抿霜曾升起滔天的怒火。
那是他本能中对于保护纪慈的冲动和执着。
可是冷静下来,在之后几乎一年的时间里,午夜梦回间,宋抿霜竟然有一种隐隐的得意。
——原来宋兆雪也没有多特别,不过也只是拿捏了纪慈的愧疚罢了
回首往事的一幕幕,宋抿霜毫不犹豫地就抓紧了眼前的机会。
扮成宋兆雪又怎样?
这是他如今唯一一个接近哥哥的可能了。
宋兆雪断了腿,能让纪慈怜悯包容。他性格好,讨纪慈欢心快乐,连麒麟在这件事情上都要让步。如此得天独厚的位置,宋抿霜当然要占了。
他是听着冲锋的热烈号角,怀着汹涌的爱情,重新站到纪慈身边的。
他要弥补、要亲近、要忏悔!
然后,
宋抿霜鬼使神差地想到,那我呢?
脱下这层皮囊,真正的那个人……有资格得到这些吗?
纪慈恢复记忆后,如果知道,是宋抿霜在借机……
轮椅吱呀呀地向前滚动,月色渐渐爬上枝头,清风开始发冷。
“哥…”戛然而止,吞了下去。
“纪慈。”
纪慈嗯?了一声。
“我、我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纪慈照做,不但把宋抿霜推回了祖宅,还贴心地要帮他从轮椅上起身、洗漱。这些全被“宋兆雪”垂着眼,慌张地严肃拒绝。他让纪慈快些回房休息。
“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吗?”纪慈站在门口,温温柔柔地笑。
宋抿霜永远冷静的大脑引发了一场风暴。
他一会儿恶意满满地嫉妒:宋兆雪那个蠢货,凭什么拥有纪慈这份关爱?又止不住地惶恐,不管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合理,纪慈恐怕无法接受这样的欺骗。最后又忍不住升起一丝荒谬的悲凉。兜兜转转二十载,他要借用别人的身份、另一个人的名字,才能亲近所爱。
想来想去,后知后觉,渐渐沉寂。
宋抿霜猛地有一刻闪过一丝念头——
是不是错了?
不该……
不该…不该…不该什么呢?
每一个选择,他都有那么充分的计算,他没有选错过啊。是大哥刻薄寡恩,宋兆雪德不配位。
“想什么呢?明天,你还要我来吗?”
笑意盈盈。
宋抿霜攥紧了轮椅上的小毯子。
愣愣地看着纪慈。
……
宋抿霜的房门合上。
纪慈还没有来得及走到楼梯口,就被猛地拉进了阴影里。
男人的身上也有夜露寒凉。
纪慈对麒麟在这里没有露出丝毫的意外,淡淡地说:“你有事找我?”
麒麟:“……”
他们的手掌贴着手腕,男人能感受到纪慈的脉搏从始至终都没有产生丝毫的变化。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爱人的面庞,年轻英俊,黑发垂落。
蜜糖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会将他溺毙其中。
不知不觉,又一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你到底想报复他,还是在报复我?”
幽深的绿眼睛,轻柔又哀伤。
看着纪慈和另一个男人虚与委蛇,哪怕明知他是在算计,还是因为他们并肩的那一秒钟,感受到心跳的失衡,血液的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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