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不错:“你怎么知道?”
滕应为:“……”
他自后视镜和酒吧门口的男人远远对视了一眼。
呵,天下能让麒麟·休斯露出这种表情的,没有别的可能了。
但是……
滕应为轻轻瞥了眼身侧的人。
——身上单薄的卫衣,被拉扯拥抱后留下褶皱
雪白的颈子露在外面,毫不设防的模样。
男人一时之间怔然,心脏错拍,良久才专心将视线放在车流中,半开玩笑地说:
“我还以为…你第一个会收拾我。”
纪慈没说话。
过了会,漫不经心地坐起来:“你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功过相抵了呗。比起让人厌烦的他,我还是更相信你些。前尘旧事、各为其主,我怪你,也没什么意义。”
“……”
滕应为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眉眼跳动一下,微微握紧方向盘。
他偏头与纪慈对上视线,男生眼神平静、温和如水,不似作假。
滕应为嘴唇紧抿,错开视线。
纪慈问了几个问题,他都如实回答。
“我不知道你弟弟的真实姓名……他只有一个代号。”
“医院…的确是因为担心你像他一样。”
纪慈问,L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滕应为:“急性镰状细胞贫血。”
“会遗传?”
“……会。”
纪慈点点头,也没作评价,转头看向车窗外了。
等到达那座公寓,23层。
纪慈熟练地输入密码开门,只是一道缝隙,他就察觉到里面恢复原样的装饰,嘴唇上勾,侧身进门。
滕应为紧随其后,却被一把抵住胸膛。
轻轻用力,一点点,推后。
纪慈露出一个笑:“诶?你怎么在这?”
滕应为:“……”
男人睫毛眨动,在片刻愣神中他后知后觉纪慈眼底的冰冷嘲讽,才意识到,纪慈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编瞎话在骗他——
为了给麒麟难堪;
为了成功从休斯手里脱身。
得知滕应为手里没有他想要的信息后,就不耐烦了,想要切断关系。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
滕应为在电梯的倒影里看到自己上扬的眉眼,生不出被捉弄的愤怒,反而,靠着电梯,闭上眼,感受失重下落的心跳。
啧。
——真是,从来都没有变过
……
屋内,纪慈走进浴室,先换了衣服,洗了澡。身上一身难闻的烟酒气,浸润久了,他也觉得有点烦。
刚刚对麒麟、对滕应为所做出来的那一切,其实都不过是本能。
他现在脑子里还乱乱的,二十五年的记忆纷杂在一起,真真假假,说不明白。
——需要一点时间来独处。
吹干了头发,走到床边,突然发现床头柜上有一摞文件似的东西。
打开后,纪慈哼笑一声。
都是失忆的他在亚缅搞的小生意,如今在麒麟处做审批。他翻开最后一页,公章、签名都已经备齐,原原本本地交还了回来。
纪慈粗略地看了看,不做评价。
开炒面摊,做采购……卖冰块,办画展。
十六岁就是十六岁,做的东西东一块、西一块,没什么章法,利润也不算太高。算了算,最终到手也就几百万美金。
纪慈挣惯了风口浪尖上的泼天富贵,对这点东西是看不上眼的。
但是思来想去,他一向不太苛责自己,幼稚就幼稚吧。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一觉漫长,想起了很多事。
从前的休斯,亚洲的生意,坠崖后的惊心动魄,在亚缅的百转千回——赵觐、赵昔。旧日时光,如茫茫深海上的浮漂,起起落落。
纪慈下意识伸手摸烟,但是真正送进嘴里的时候,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半年不抽,
习惯被悄然改写。
灭了烟,也没了伤春悲秋的性质,随手约了个体检之后,打出电话:
“你有时间么?”
一个半个小时后,纪慈闭着眼睛,听完他失踪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这次再睁眼,才意识到麒麟瘦了多少。高大的身影坐在沙发的一侧角落。
西方人本来就优越的骨相,此刻又更加突兀了。
对话间,纪慈几乎不对除公事以外的任何事作出反应,所以男人不得不顺其心意,只讲些纪慈想让他讲的事情。
至于昨夜分别后的千言万语,半年来压在心中的关切悲惶,都不被允许开口。
“你的那些东西,都有人把它们打理得很好。今天就还……”
“先放在你那儿吧。”
纪慈语气稀松平常。
“我最近累得很,还没想明白。”
恢复记忆以后,纪慈一直都是这样不紧不慢的从容模样,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男人的心一会儿发紧,一会儿又像向深渊坠落下去。他的情绪,他的心事,仿佛被映照在一面平静的镜子中。
“宋抿霜是辞职了吗?”
话锋一转,纪慈突然问起这个在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察觉麒麟表情中那一瞬间的抵触,也不着急,撑着脑袋靠在沙发里。
良久,还是听见男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声音。
“对,他已经没有能力再承担这份责任了。”
嗓子也紧:“你问他做什么?”
“我看他不知道我失忆啊。”
“……我没告诉他。”
纪慈说:“那就告诉他。”
“什么?”
纪慈说:“既然你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失忆了,那就如实转告他吧。不觉得很有趣吗?”
“……”
一片死寂。
他抬头,对上男人不敢置信的眼神:
“纪慈,你这是在报复他,还是在报复我?”
纪慈没回答,麒麟却已经明白了他的全部计划。
他要让麒麟陪他作戏。
男人反对。
一是不想纪慈为此操心劳累,二是他不愿承认,纪慈的恨也是一种关注。当分给别人时,他竟然也会不舍。
宋抿霜是什么东西?
他年纪小,下手也没轻没重。
后来日日夜夜,麒麟翻看录像,自虐一般地一遍一遍看下去,听铁链叮当作响,宋抿霜和他的爱人耳鬓厮磨。受伤住院后的形势急转直下,至今是男人心中无法触碰也不想诉说的伤痛。
他甚至还没能抱一抱受苦受难的爱人,来不及互诉衷肠,说从鬼门关中爬出来的不易,就又一次天人两隔。
黄泉水滚滚,他在这头,纪慈在那头——怎么能,不恨宋抿霜呢?
但是,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凭什么纪慈最恨的、最先报复的竟然是……
“大哥。”
男人飘忽不定的眼神一瞬间有了方向,脸色中又缓缓生出一股期待,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个方向,不敢再胡思乱想。
听见朝也念、暮也念的那个人说:
“帮帮我,好不好?”
有一瞬间,麒麟从说出这句话的纪慈身上看到了无数个他。
七岁时胆小怯懦的孩童,十几岁孤苦无依的少年,还有二十多岁两个人并肩而行又分庭抗礼时,那种从骨子里迸发出的自信和坦然,来自另一个成年人。
不管是哪一个,说出这种话,麒麟都没有办法选择。
可是,这个要求让他又觉得,眼前人不是纪慈。
这应该是一个从地狱中爬回来的蛊惑人心的魔鬼。
他有恨,所以才会做出这样虚伪的样子骗他上钩。纪慈是来报复的,他也许会害得休斯从此分崩离析,又一场腥风血雨。
可纪慈只是疑惑地歪歪头,又唤:
“大哥?”
麒麟听见自己的灵魂在煎烧,而□□在沉寂。
良久之后,室内只剩下了一声:
“好。”
……
轮椅滚滚被推来,轮椅后的人面无表情,步子很慢,而轮椅上的人脸色兴奋到红润,不停地捏着衣角。
华美精致的园林尽头,鸢尾花的深处站着一个背影,转过身来,神色清纯,眸光稚嫩。
“兆雪。”
轮椅上的人脸色变了一下,但是迫不及待地答:
“是我!”
如果不是他用安全带死死地将自己绑在原地,恐怕已然狂奔上去。
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垂涎,激动到无以复加。
麒麟就这样看着宋抿霜心甘情愿地披上一层外衣,与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凑到一起。
两个人都是少年人的模样、表情,欢笑声响起来。
手心渐渐隐痛。
口袋里手机突然嗡鸣一声,他拿起,锁屏弹出一条消息:
「乖点,别露馅。」
「笑一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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