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表情才好受些。
纪慈看到他胳膊上的血痕还有从始至终苍白如纸的神色——应该是伤病中，很难受。
他更觉惭愧：
“一会转过街角你就把我放下吧, 谢谢了。”
“别说谢谢！”
“啊…”
纪慈手足无措, 不知道为什么做什么都不对，越来越紧张，脊背也下意识弯, 竭力把自己的存在感慢慢降低下去。
他看到男人下沉的嘴角和僵硬的眼皮，明明是很威严俊朗的长相，却因为各种原因显得古怪。
纪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男人也看着他。
纪慈看到男人呼吸几次起伏，喘息声越来越大。
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喘——
摇晃, 伸手去抓身侧的口袋。
纪慈着急想要去帮忙，却被一把推开，男人低下头，别过脸去，几乎是颤抖着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几粒黑色的小药丸，数也没数就一鼓作气吞进嘴里。
他的汗像是水一样滴落，药瓶滑落在地。
纪慈弯腰，看见上面「速效……」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捡起，瓶子已经空了大半。
哮喘…高血压……低血糖？
随便选一辆车要是把人害死也太罪过了！
纪慈要给他拿水，也被男人躲开，高大的身影拼命闪避纪慈的视线。一个人微微缩在角落，歪倒着，眼神呆呆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位置。纪慈欲言又止看前排，男人的司机、秘书，却发现他们神色焦急，可未曾回头，安安静静，脊背僵直。
——担心，但也不是很意外的模样。
良久，男人神色慢慢平静。
才轻声说了句：
“失礼了。”
纪慈：“……”
他现在什么也不敢说了。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气死。
但是男人的状态又突然像起死回生一样的好。
眉眼生动鲜活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问纪慈的姓名，又问他家在哪，可以送他回去。
纪慈含糊其辞。
他摸不清眼前人的身份，不想暴露自己。
扯了个假名，说自外地来旅游的。
男人点点头。
问：“你刚才说，谁想杀你？”
纪慈：“……”
犹豫一下：“就，医院里那些枪手啊，他们无差别攻击。”
男人点点头。
看了眼震动的手机——拿给纪慈看：“5个人里，3个已经死了，剩下2个被抓。已经交代是境外偷渡而来的非法移民……在马里兰，最高可以判死刑。”
“啊！”
纪慈惊叫。
“太轻了吗？”男人看他。
纪慈吓得要结巴：“死…死死……死刑？”
不是说美国没有死刑的吗？
“每个州有自己的法律。非法移民数量多、犯罪率高，难以辨别是辛勤劳动的普通人，还是浑水摸鱼害人害命的杀手……”
纪慈看到男人面部肌肉紧绷，像是咬牙切齿。
但是很快他又克制住：
“马里兰议会在年中提出一项法令，审判时，会参考这一点。所以，本土居民是不适用死刑的。”
他竭力想要解释，纪慈却越来越紧张。
抓着卫衣的领子往上提了下，手指顺着带子搅。
他、他、他他……
这轮也是偷渡进来的啊。
他这个动作突然引起了男人的蹙眉，观察了几秒，突然抓住纪慈的手腕。
纪慈吓了一跳，不敢挣扎。
陪了个笑脸：“怎么啦？”
男人的嘴唇颤抖一瞬：“……”
他露出一个非常温和又显得怪异的笑脸——
“今天真是惊险，子弹无眼，我也好害怕，你上高中了吗？是不是也害怕了。”
“……”
纪慈不清楚他怎么判断自己年龄的。
但是慢慢也从这个奇怪的有钱人身上察觉到对方的友善。
他心里有了思考：
1. 这个人很有权力，因为枪手被抓的报告是直接短信发给他的
2. 这个人讨厌非法移民到想杀人的程度
3. 这个人面对本土的小孩，有下意识的怜爱和礼貌
那该怎么说、怎么做，纪慈有了答案。
“对啊，我，我真的好害怕。”
“你今天怎么会去医院？是不舒服吗？”
纪慈：“……”
怎么每个问题都这么不好回答啊！！！
他心一横，眼一闭，不就是装可怜吗！谁不会啊！
纪慈脸色慢慢仓皇起来：“我…太饿了。”
他说：“来旅游，钱包被偷，没有钱，24小时没吃东西了。”
男人：“……”
迈巴赫急停。
呲啦——
司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路边的麦当劳。
……
坐在最近的停车场里，纪慈有点心虚。
因为这个男人真的很善良，听到他饿，整个人都是一副又要吃药的样子。连声问他想吃什么。纪慈不敢叫人破费，就指麦当劳，连牛肉汉堡都不需要，来四个薯饼垫一下就行。
他心道：一会还得去找不知姓名的臭硬石头。
左右他也没吃饭，一人两个。
结果听到他想吃薯饼，男人猛地推开门走下车，在停车场里转了好几圈，扯松了领带，用手哆嗦着胡乱抓着头发。
嘴里念念有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十字架，跌坐在马路边的小台子上，抵着额头。
看到这一幕，纪慈确认这个有钱有势、善良可亲、威风凛凛的男人——
有病。
心生怜悯。
但至少证明卖惨是有效的。
他接过司机花钱插队买来的麦当劳现在所有单品——有点不好意思。
象征性还是吃了个汉堡。
纪慈吃第二个的时候，男人就在旁边静静地看，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纪慈觉得紧张，明明刚刚还饿的手脚发软，现在也吃不下去了。
就笑笑。
男人却着急起来：“是不好吃吗？炸的火候不到位吗？炸鸡应该过两次油——时间间隔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口味，是不好吃吧。”
男人拿起纪慈的残羹，咬了一口，纪慈瞪大了眼睛……
“去，去重新炸。”
“这个他不喜欢。”
纪慈风中凌乱。
他没想到遇到一个麦当劳狂热爱好者，连他吃过的东西都能品尝一下。虽然男人点评的很到位，但是纪慈实在不愿意麻烦他了，潇洒摆摆手。
“这算啥啊！”
“我昨天饿到生吃了一个蜥蜴呢！打火机燎一下就吃了。”
纪慈说完心里尴尬。
其实是臭硬石头处理好，弄熟了才给他的。
但是这种事说起来多酷，特别有种刀尖上舔血又霸气的感觉，现在已经正式收录为他以后的吹牛素材。
——想当年哥们潦倒，24小时跨3个大洲，穿雨林，吃蜥蜴
Respect！
结果他话音未落，男人的秘书平地摔了一跤。
他转头看到男人脸色还好，平平静静的。
纪慈想：他还蛮有见识。
……
吃饱喝足，纪慈准备跟男人道别。
可男人说他年纪小，身上没钱，执意要纪慈跟他走。纪慈怎么肯答应？他还要去拿赵昔留给他的护身符，去找他那个“不喜欢他”的养兄。
这个结论是纪慈自己想明白的。
已知养兄有权有势，但是赵昔和赵觐却十分很抗拒对方。两个人都委婉地表达：他对你不好。纪慈没忘，自己逃亡回来之前，这个跟“睫毛”相关的事，一，是赵昔为了让他服众准备的证据，二，纪慈也听到他无意中说：免得他做畜生，不认你作弟弟。
赵昔还特意说过：谁对你好，谁就是你哥。
那还说啥了。
纪慈了然。
很简单：这个天龙人养兄看不起自己。
所以他得尽快有足够多的筹码，才能想个好办法保命。
比如找这个养兄谈判呀：
「你出人出钱保护我别死，我就不强行“认祖归宗”当你弟弟了，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桥归桥、路归路。我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添堵。」
他思考着，更加拒绝男人的邀请。
两个人僵持不下之际——
一个穿着卫衣的高大男人走到他们的身侧，拉下遮挡容貌的物品。
“你们在说什么呢？”
——！！！！！！
纪慈的一个笑容没露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纪慈看到有钱男人的司机秘书同时拔枪对准了臭硬石头。
一秒上膛。
他惊呆了。
连忙挡在中间：
“别冲动！别冲动！自己人！”
滕应为跟了一路，看着如今找到救命稻草，一改憔悴模样的麒麟，哼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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