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觊觎的天之骄子_李庆早【完结】(156)

  等待移植可以不接触枪林弹雨,滕应为乐得其所。第一次见到L,沉默苍白的少年像是一块倔强的石头,不说话也不回应。滕应为把他当一个墙,把自己的愤世嫉俗、胆小怕事、自怨自艾都讲给L听。移植后,L情况转好,才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谢谢。

  滕应为啊了一下:你不是自闭症。

  很尴尬。

  他一想到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全被L知道了,就执意要让L也告诉他一个秘密。

  L是真的不会说话。

  英语也差。

  毫无修辞,平铺直叙的童年记忆,却莫名其妙让滕应为听得心塞了很多天。L的哥哥集齐了世界上所有的真善美,又坚强、又苦命,还疼他。滕应为想到沉默的母亲,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大姐,心里又急又气…在亲缘这件事上,他倒是真的不如L了。

  滕应为缠着L,多讲些,多讲些。

  为了能知道L哥哥的事,滕应为第一次学了中文。

  可是L也只记得这么多,干巴巴的话被两个人翻来覆去说,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

  L被缠的没办法,教了滕应为一首童谣。

  ——他哥哥哄他的

  滕应为呆呆地,原来世界上有一种歌曲的形式叫“摇篮曲”。

  有人会为了哄孩子睡觉,去唱歌。

  滕应为说:“我母亲没唱过,我出生后一口奶都没喝。”

  L说他也没有。

  “你…你再唱一遍。”

  L毫无感情的死鱼眼,拒绝。

  平生第一次,滕应为想说,瞧把你得意的。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你赶紧抱我的大腿,哥带你去找你哥,然后咱哥也能过得好。可是他还没说话,L哇地吐了,病情毫无预兆地恶化。

  之后的每次见面,都是滕应为站在无菌室外面,看里面插满管子的L。

  滕应为一身血献了2个来回,L过世了。

  临死前,L让滕应为讲他哥哥的故事,滕应为讲到口干舌燥,嗓子都劈了——护士说,L都硬了,让他走吧。滕应为不走,他扑过去:“你哥叫什么?L!你哥在哪啊?”

  到远东的第一年,滕应为满打满算,失去12L血,一个战友。

  他得到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一个仅存在于幻想中的人。

  他想,如果母亲是L的哥哥就好了,能够坚强勇敢些,不再被父亲欺负。

  他想,如果我是L就好了,有人会为我唱歌。

  因为如果像L一样勇敢有名,滕应为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母亲的命运。

  滕应为反反复复看L的录像,学习他,成为他。

  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默。

  远东又一次迎来了一个战无不胜的影子。

  滕应为觉得自己分裂出一个属于”L“的人格。

  不在乎任何事,只为了完成任何能够升衔的任务。

  他爬上去,回到本土,与父亲分庭抗礼。他惩处的人越来越有名,越来越难搞。但他还是赢。滕应为的圆滑让他擅长心理战术;L的无情让他不会犹豫。滕应为如鱼得水,所向披靡。

  但他还有一点与L不同,L憧憬兄长,把他当哥哥。

  滕应为不止把他当哥哥,他还把他当慈母、恩师、朋友、孩子、弟弟、勇气、月亮。

  直到有一天,

  他意识到——

  纪慈,就是L的哥哥。

  那个针锋相对的军火商人,滕应为的目标。

  确认这件事的时候,滕应为两天两夜没有睡。

  怎么会是纪慈呢。

  他的慈母、恩师、朋友、孩子、弟弟、勇气、月亮……

  怎么能是纪慈呢?

  滕应为恨上了L。

  这个骗子。

  但他又怀疑,不会L也是受害者吧?

  他报复纪慈,看纪慈哭,看纪慈追悔莫及——看到纪慈看着L骨灰的那刻。

  滕应为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他想,纪慈是纪慈,L的哥哥是L的哥哥。

  公事公办吧。

  然后纪慈也死了,去照顾他亲弟弟了。

  滕应为除了一个结案的通知,什么都没有得到。

  男人看着沉睡的纪慈,在这一刻,意识到,他们还是很相似的。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他突然脸色一变,走出船舱点燃一支烟,灯火在海面起起伏伏。

  他刚刚前所未有地,想起一件事——

  L是基因病。

  「月亮细胞贫血?可能不是这个名字,是急性镰状细胞贫血。」

  「同母异父是吗…那完了,肯定是带病的,但是严重程度和发病时间不一定。你不是去执行任务了吗?怎么突然打电话。」

  「一定要轻点啊,这病最怕出血。只要别打别掐别吐血……」

  滕应为沉默。

  他问:“该怎么办?”

  医生没有见到病人,只说,先做个检查吧。

  滕应为说:“如果打过、掐过,也吐过血……怎么办?”

  ……

  他们从萨尔瓦多到达洪都之后,一路北上,自尼加拉瓜坐船到奥美特配岛。

  纪慈一直在自己念叨:“下一步是哪?快到了吗?到北美就好了吗?”

  滕应为不说话。

  纪慈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冷石头。

  滕应为出了神。

  他突然想到,赵昔的话。

  「他现在最多只有16岁的心智。」

  男人喉结滚动,垂下眼。

  他母亲踏上同一条路线,走去美国时,也是16岁。

  辗转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17岁。

  她被父母兄弟哄骗着,以为是美好的生活,走到脚趾都要烂掉只剩下半口气,才来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她还没学会你好、再见,第一份工作站在红绿灯口,顶着喇叭和叫骂冲过去,给过往车辆的后视镜挤上泡沫,陪着笑擦。

  靠强买强卖的同情,收获当日的餐食。

  直到在大雨的晚高峰里遇上他笑容腼腆的父亲,被哄着上了车。

  大姐出生后,姥姥姥爷、大舅二舅有了合法的身份。

  滕应为的脑海中有些乱。

  一方面他知道,纪慈不止16岁,也不是像他母亲一样的可怜人;另一方面,他也清醒地明白,无论他此生在非法移民的妇女儿童保护上做多少努力,也改变不了母亲的命运。

  纪慈还在小声讲:

  “回去,找我哥。我哥是谁?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走的太匆忙了……哎呀。赵昔说他对我不好。你觉得我要回去吗?”

  滕应为的脚步一顿,渐渐的,纪慈竟然超过了他。

  他转身看向滕应为:

  “快点快点——”

  从来没有放慢过他自己的节奏,哪怕怀疑,哪怕恐惧。

  滕应为突然意识到:

  之前,他和纪慈的所有交集起源于公事;

  今日,他是受赵昔所托。

  无论是撬开纪慈的防线拿到检方需要的证据,还是护送纪慈平安。

  都只是“任务”。

  军人天生服从,他以为自己在做“跟纪慈有关的事”,其实只是他自己的事。

  他和纪慈从来没有关联,所以不可能改变纪慈的想法或决定。

  只能旁观着他的命运。

  纪慈也不会在乎,他在另一个无关的人眼里,是邪恶、是可怜。

  “……”

  太阳出来前,纪慈看到冷石头蹲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啊…

  纪慈犹豫了一会,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走不动的。

  小声说了句谢谢——

  爬了上去。

  男人成为他的脚,走的更快些。

  ……

  纪慈力竭,他真的好饿。

  在公海上的时候,船里有吃的;等到了墨西哥边境的时候,就只剩下半条命。

  接着过雨林,翻高墙。

  如果不是男人一路牵着、背着他,纪慈觉得不如死在今天早上6点钟。

  ——好歹不用吃蜥蜴。

  他看男人嚼的面不改色心不跳,整个人都想晕过去。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吃的是处理好的。不知道的时候还能当蛋白质补充,知道后,打死都不吃。

  纪慈态度坚决强硬,冷石头不逼他——自己烤完后吞掉,带着纪慈继续走。

  纪慈也是后知后觉,男人也不喜欢。

  但为了保存体力背着他,没办法。

  纪慈说:“喂,我要下来自己走。”

  说完没有回复,纪慈才想起这个人聋哑,拍了拍他。

  男人转过头来——

  纪慈看到他的额发湿透,眼神很平静。纪慈伸手指了指地上,指了指自己,用食指中指立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快速波动。

  “我,自己走,就行了。”

  他努力做口型。

  男人听不懂。

  看都没看。

  因为静止,纪慈顺着重力往下滑了一点,男人拖着他的尾椎往上颠了下。

  骤然的滞空感让纪慈啊了一声,连忙重新扒住冷石头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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