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酒上头,这句话的声音过于大了。
许多人震惊侧目。
连邻国王室自己的使团中,都有人白了脸色,纷纷看向上首的帝后夫妻。
赵觐没喝酒了,看向失言的人。
纪慈的表情倒出人意料地非常镇定。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赵恩一把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前头一些的位置侧着坐好。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刮了她的鼻子:
“早上是不是没洗脸?小花猫。”
说完,
他捅了赵觐一下。
男人挑了挑眉,从侍者那要了块锦帕,拿起一杯温水淋上去,放到纪慈手里。
纪慈先给赵恩擦了嘴,又叠了下,换面,擦眼睛鼻子。
赵恩一动不动任纪慈摆弄。
等弄好后,纪慈把她一把送进了赵觐的怀里。
男人觉得他冷着脸护犊子的样子实在可爱,这种话,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他根本不会有反应,连赵恩都不在乎;甚至,赵觐怀疑她听没听到,毕竟全程在观察纪慈和赵昔还有自己的关系。
但是,他还是顺从地接过了孩子。
“啧,胖了。”
君王淡笑着说了句:“你妈妈生你时可不容易。”
收获了一个狠狠的盯。
于是赶紧喝酒,咽下嘴角的笑意。
——逗他就是好玩
赵觐抱着赵恩,不知不觉发现一个更好玩的事:因为小孩在,纪慈的注意力就都在她身上,前前后后操心的不行。一会给掖掖领子,一会又喂一口牛肉,两个大人之间就不免会有肢体上的接触。某些人的表情就会越来越难看。
挟女儿以令情敌。
他心情舒畅,嘴上更喜欢捉弄人,一不留神就又说了些新颖的小情趣。
冷不丁,把纪慈气跑了。
说是“跑”倒也不准确,纪慈做事到位,该有的面子功夫一样没少。
可是看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赵觐的嘴角撇下去……玩大了。
连锁反应如多米诺骨牌倒下。
纪慈转身门都没出,赵恩就扑腾着要下地,不再让他抱,赵昔找了个借口也追了出去。赵觐撑着头,转眼间身边空空荡荡,只剩下斟酒餔菜的仆从。
罢了,罢了。
他耸耸肩,也准备腾出些功夫,斗斗底下这群孬种。
……
赵昔跑出来时,不知道纪慈会去哪。
在回廊尽头看到了赵恩焦急的背影,连忙跟着,最终一起在花园深处的喷泉旁找到了他。
纪慈坐在长凳上,看他们俩来,很惊讶。
“怎么都出来了。”
赵恩从始至终都不怎么讲话,手脚并用爬上凳子,扎进纪慈怀里,纪慈哦呦一声抱住,看赵昔。
赵昔:“……”
他在盯着赵恩。
这个小孩总给人一种和纪慈不知道哪里相似的错觉,他生不起太大的厌恶;但是也不喜欢,毕竟在赵昔的世界里,他的女儿没了,赵觐却有了,这是很残忍的。
他说:“你老看他,都不看我。”
乱吃醋,但控制不住。
纪慈听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把赵恩放在地上,让她自己去玩会。
“你们要说大人话了吗?”
她若有所思地继续左看看赵昔,又看看纪慈。
“这个阿姨是我二爸爸吗?”
纪慈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么一句,风中凌乱,催促:“快走吧!”
赵恩从面无表情,到毫无预兆地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就没影了。
赵昔终于“光明正大”地晋升到了纪慈身边的位置。
他说:“我跟你讲个秘密呀?”
不等纪慈反应,他就说,前两天有个莫名其妙的人来找他——问他恨不恨赵觐。赵昔说他当然恨啦,恨不得想杀了他。那个人就说,他可以帮忙。
“你猜我怎么说?”
纪慈的眉头从这个话题一开始就没松开,脸色糟糕。
赵昔没发现,高高兴兴:“我拒绝他了!”
纪慈松了口气。
这个时点,什么人都可能想从赵昔处对赵觐下手;但最可怕的情况,如果这是一个来自上位者本人的试探呢?
他可没忘了,赵觐跟他说过:
「如果没什么意外,我不会杀他。」
纪慈当然有理由相信,“赵昔想杀赵觐”就会是最合理的意外!别怪他小人之心。
“我听你的,现在讲话可有逻辑了!”
赵昔炫耀,他是从宏大的命题开始义正严辞地拒绝。
——先不说我有没有能力,就说一场政变,对于亚缅,对于亚缅的民众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我想成为君主,我得政变;但是政变了,我又不是好人。这就叫做君主和好人的二象性。
他问纪慈:“有哲理吧?”
嘿嘿。
纪慈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和我说,只要我假装嫁出宫,他们会帮忙造反。到时候,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再也不受阻拦。”
赵昔迫不及待地揭露自己的回答:“可就算是最昏庸无能的统治者,也有数不清的工作。我喜欢一个人,就要全心全意、24小时爱他,我才不需要权力,那种东西只会让人变得难缠;而我呢,只要关了小说APP,我就随叫随到啦。”
“……”
纪慈听了之后愣了一会。
嘴巴开合几次都没有想到如何做出合理的反应。
他没有想到赵昔会这样说。
这是一种带着赵昔风格的,愚钝又澄澈的浪漫。
他的思绪停在这一刻。
赵昔眼睛亮晶晶,不停眨,在期待他的回应。
纪慈欲言又止,突然,脑海中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脸色又是巨变——
“什么叫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啊,这不重要啦,我就,我就想和你说个情话而已。这样的人年年有,我从小都拒绝的。只是这一次说的理由很满意,拿来和你分享。”
“不对!他是谁?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哪里知道啊……”
看着纪慈焦躁地起身,不停地追问所有的细节,赵昔也紧张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纪慈强迫自己处理脑海中的恐慌波动,他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正在蔓延。这绝对不是赵觐会安排的考验。
——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如果指的是纪慈和赵昔之间复杂的关系。
那么只能指向两种可能:
纪慈的身份,暴露了;更坏的是,赵昔的身份,暴露了。
不…不不不不……
纪慈抓住头发,几乎是下意识想回到宫宴,他得找周显明、找内宫秘书,他需要告诉赵觐小心。
因为他已经不敢想第三种可能——
他和赵昔,都明牌了。
就在他起心动念的那一瞬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啊”。
纪慈转头,看到赵昔瘫软在凳子里,脸颊爆发出不正常的潮红,神色飘移,很难受。赵昔的整个手臂爬满了疹子,一片一片连起来,无法呼吸,扯着领子栽倒在地。过敏的模样。
“赵昔!!”
纪慈冲过去,刚把人扶起,想要找医生,却猛然想起赵昔今天没有吃东西,除了那颗葡萄,只喝了原本端给纪慈的酒。
纪慈愣愣低头,撩开自己的袖子,也看到正在起效的痕迹。
……
【第二章 】
宫宴中,针锋相对。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局促着。借着酒意上涌,气氛渐渐推高。看到有人口出狂言,也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后,那些有的没的念头就又一次生起。
“赵先生。”
赵归抬眼,有人在叫他。
他说:“怎么了?”
喝醉的人大了舌头,摇头晃脑:“我不知道您怎么想,左右您比我有资格!我觉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怎么能黑白颠倒呢?”
赵归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人就起身,说:“为了一个女人,搞得血雨腥风——”
“你们在说什么呢?”
毫无预兆被人打断。
上位者似笑非笑,半阖着眼,迫人的气势无声无息蔓延。
被发难的人一愣。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他,一时之间下不来台,也鼓起勇气说:“那孩子怎么来的,我们都有目共睹!您顶罪、落狱,折腾对您忠心耿耿的臣子……疼爱王妃也不是这个疼法,生不出孩子就该退位让贤,这是她的职责。”
赵觐很惊讶:“你在说谁?”
“王妃?”
“五年前就给我生下赵恩了呀。”
完全不吃压力。
人们找德高望重的季子明评理。赵家历史几百年,这么出格的君主还是头一位。怎么能睁眼说瞎话,瞒天过海到这个地步。
季子明身侧,反倒是季何笑了笑:
“一回生,二回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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