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路绘声绘色地讲给赵觐。
秘书们眼观鼻鼻观心,原来这种非官方却十分重要的秘闻,都是由王室的内廷秘书亲自探寻,整理成档案,呈在上位者的桌上。男人常常翻动几眼,就扔在一旁。并不留心的样子,也不会谈起。
他们怕小公子……不,“王妃”大人失望。
纪慈嫌弃假发热,一把扯下,露出原本柔顺的黑色短发。稍稍长长了些,因为压的厉害,抓了抓才蓬松。赵觐就坐在他旁边,静静地听。
男人喝了一些酒,身上也有些热。
伸手,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纪慈说着说着,突然感受到一个带着酒气温淳但磁性的声音响在耳边,他被痒得躲了一下,却听到男人压低了嗓子:
“你刚刚说的疑似有婚外情的太太,她前男友是辅政大臣。我以前也觉得很神奇。”
纪慈长大了嘴,震惊转头,看到赵觐不悲不喜、不动如山,像是一尊入定了的佛像。
他眨眨眼,有点不敢置信。
“你刚刚说话了?”
高位者闭目养神。
“你刚刚肯定说话了!我没听错!哎呀你怎么八卦讲一半……”
男人不语,被他抓住衣领,嘴角上扬。
第93章
修道院。
蝉鸣密得像雨, 偶尔一只颜色鲜艳的鸟从钟楼残缺的拱窗前掠过,惊落几滴昨夜积下的雨水。院墙以内异常阴凉。
老式电视机嗡嗡作响。
室内,一具高大却单薄得只剩骨架的身躯蜷缩在一张矮小的沙发里, 显得有些滑稽。
长久没有服药,他身上属于原本性别的那些特征,又一点点显露出来。
存在感极强的身量,肌肉的线条, 还有逐渐粗大的骨节。那些柔和旖旎的伪装, 都随着药物的代谢慢慢消失。此刻再穿着那条白色的裙子, 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长发垂落下来, 其中大半已经斑驳地变成了灰色,干枯、毛躁, 乱糟糟地堆在身上。
电视机里, 女主播用慷慨激昂的声音, 汇报着新王登基后不到半年的政绩。赦免劳工,翻修运河,签订高等教育法案。
那张熟悉的脸不停地在电视屏幕上出现。镜头切了一遍又一遍, 无论转到哪里,最后似乎都会重新落回某个温文尔雅的人身上。沙发上的人看见了, 便把头缩得更低一些。
可电视只有一个频道。
二十四小时开着, 没有遥控器,也没有关闭的按钮。
白天是新闻,晚上是纪录片, 深夜则循环播放王室的讲话和政绩宣传。女主播的声音停下以后,很快又会换成另一个人的声音,继续告诉他君主的英明,王室的宽厚, 新政的仁慈,以及亚缅正在走向怎样光明的未来。
六月之后的某天,赵昔的眼睛就不太好了,终日肿痛模糊不清。
那些声音更吵,填满了狭小的房间。躲进被子里也能听见。
睡着以后,梦里重复。
突然,他听到:“新王新后……”
……
纪慈和赵觐单方面吵了一架。
两个人在亚缅的规划上,出现了比较重大的分歧。
纪慈认为,亚缅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中层太少,整个国家的经济没有希望。虽然赵觐已经允许平民子女接受教育,但也只推进到了高等教育。而纪慈实际走访下来才发现,从小学开始,就已经有将近百分之五十的人不再继续念书。
纪慈的谏言被赵觐当众训斥驳回。文件也撕得粉碎。
纪慈跟赵觐讲君主立宪。
赵觐就回他路易十六。
“幼稚!愚蠢!”
纪慈被那种眼神刺得难受,气鼓鼓地想,他初来乍到幼稚就幼稚吧。亚缅这么长的历史里,总该有人曾经试图改变过这一切。那些人的经验和教训,也许正是留给后来者最宝贵的指引。
于是他去了王室档案馆。
把赵觐祖宗十八代翻了个遍。
档案里详细记载着每个人的生卒时间,以及死亡原因。
心脏病。溺水。车祸。平均寿命不超过45岁。
纪慈渐渐觉得头有些疼。
结果一转身,他忽然在无数张面容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
只不过和他认识的那个人差别实在太大,纪慈第一眼竟然没能认出来。照片里的少年留着长发,耳朵上打着一连串耳钉、耳骨钉,朋克得要命。
前任国王的第十五个弟弟。
赵觐的小叔叔。
纪慈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归。
赵归出生在亚缅最动荡的时期。因为兄长已经登基,又是母家势力极强的后妃所留下的遗腹子,他自出生起便受尽荣宠,后来被送往维也纳进修艺术。艺术家总有外人不解的浪漫勇敢。
他在亚缅境外组织了多年的反对游行,后来被抓了回来。
受审的当晚,一换一。
他的结局,纪慈是知道的。
八万天。
而亚缅在腐朽的旧王死去以后,又迎来了一位强盛的新王。什么都没有改变。
……小归背叛了他,但是从来没有背叛他想做的事。
纪慈还没来得及惆怅感慨,猛地站起身。从前许多想不明白的细节,在这一刻一一浮出水面。
为什么小归能发现纪慈和赵觐有来往?
因为他本来就是王室的人。所以他认得御厨的手艺,也认得御医手里的那些药。
赵觐也一直知道小归的身份。
因为当初力排众议,决定不处死他,而是将其流放到荒岛上的人——
就是赵觐。
到了这个时候,男人究竟会不会真的吃下那盒糕点,已经不重要了。纪慈反而看到了一个新的角度。赵觐为什么没有处死赵归?这件事在亚缅一直众说纷纭。
有人说,赵觐是在感谢这样一个替他终结王储生涯的刺客。
也有人说,王室内部相残,到底不够体面。
而在纪慈提出教育改革的这段时间里,他接触到了第三种说法:
赵觐本人,也是一个废王派。
他留下赵归的性命,不只是出于一时的宽厚,而是在替未来几十年铺路。包括有朝一日,真的发生血洗王宫的事情。今日留下的宽厚,或许就会成为来日的一张保命符。
纪慈曾对此嗤之以鼻。
赵觐要是真的想改制,就不会当着周显明和整个首府大臣团队的面,把只是希望多建些学校的他训得狗血淋头。可当意识到小归就是赵归时,纪慈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连续两次想要暗杀君王的人。
困顿荒岛,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赵觐大可以悄无声息地把这个后患除掉。
可是——
如果那天之后,小归还安然无恙地待在那里,做着调度室的接线员呢?
跟赵觐相处了几个月,纪慈知道他心思缜密,一旦出手,几乎都是一击必中。有的时候,纪慈在旁边看着,都会觉得脊背发凉。只不过赵觐面对他时,大多数时候都十分温和,才冲淡了这份铁石心肠。可是纪慈还是能察觉到赵觐内心的疏离、高傲。
他能帮赵觐做许多体面的杂活,但也仅限于此了。
赵觐不信任他——不是人格,而是能力、阅历、心性。
随着纪慈一步步在亚缅的政坛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愈发看到了那层若隐若现的,玻璃天花板。他在赵觐构建和允许的范围内活动。
但纪慈这个人…天生就渴望禁忌外的那一次呼吸。
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并在当天,前往验证。
……
赵觐深夜处理完公事后,听秘书禀告,说纪慈因为从前的一批货物出了问题,准备回一趟荒岛,清点库存。赵觐没有多想,只嘱咐人看着,别让他太过劳累。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才收到消息。
纪慈尚未抵达,在轮渡上失踪。
……
在首都岛住了几个月,身边一直安保成群,出入见到的也都是亚缅最上层的贵族。这种长时间的放松,让纪慈渐渐忘了,秩序之外的亚缅究竟是什么样子。
所以轮渡中途停靠某一座小岛时,纪慈毫无防备。
一把刀突然抵上他的后腰。
下一秒,他就被人一把推下了船。
动手的是两个渔民。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连英语都不会说,只讲亚缅当地的一种土话。纪慈跟他们根本沟通不明白,一时甚至弄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想要钱,还是想干什么。
他被带进山里,那里只有两间用草和木头胡乱搭起来的、勉强像房子的东西。
两个渔民摁住他,从牲畜身上解下一截铁链,死死抓着纪慈,拴到他的脖子上,将人锁在了茅草屋里。他们叽里咕噜地冲他说着什么,声音很大。
纪慈被臭的头痛,听不懂,也听得烦了,干脆把身上的珠宝一件件抠下来,想递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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