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三五块块,后面的人便立刻捡起,再送到前面。
如此循环往复。
竟只是为了不让他的鞋底沾到绵软的沙粒和海水。
运河负责人跟在后面,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如果不是今年实在缺水,”他赔着笑,小心斟酌措辞,“我们原本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孝期惊动您的。”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
负责人却愈发恭敬。
毕竟,眼前这位早已今非昔比。
数月前,他还只是王室第三顺位继承人。谁也没有料到,旧日的统治者会在一场刺杀中骤然身亡,此后宫廷几番震荡,从前见他,尚可称一声昭陇大公。
如今再见,
却要伏首称王上了。
“我那小叔叔,还好么?”
负责人陪着笑道:“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哪里还当得起您一声叔叔?”
话音落下,他却正撞上高位者似笑非笑的一眼。
负责人心里一凛,立刻偃旗息鼓,不敢再往下说,只低声解释:“也没有怎么处置。就是叫他做些粗活,磨一磨性子,让他知道反省。”
顿了顿,又补充道:“同屋也是刻意挑过的。找了个没犯什么大事的年轻人,来路干净,和外面没有牵扯,不至于同他串通。”
男人微微颔首。
算是知道了。
夜已经很深。
他天生目力极好,哪怕四下只有月光,也能看清远处海岸线上白浪一簇一簇地翻起来,撞碎在避风堤的黑色礁石上。
海风带着潮腥味,从宽大的衣袖间穿过去。
男人原本已经要转身。
忽然,他脚步一顿。
“那里怎么有个人?”
身边几个人同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时竟没看清。
直到浪退下去。
礁石后露出一道劲瘦的人影。
年轻男人赤着上身站在浅水里,正低头用海水洗掉身上的煤污。他大概刚从船舱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肩背和手臂上还残留着没有冲净的黑痕。
月光落下来。
他的皮肤却白得惊人。
腹部肌肉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收紧,脊背从肩胛一路向下,线条干净利落。黑色煤水顺着腰侧淌下来,又被海浪一点点卷走。
银白的月色,漆黑的煤痕。
一个侧背影,竟显得格外醒目。
男人看了一会儿:“你们那儿的人?”
负责人也终于认出来,赶紧道:“是。洗煤舱的。”
远处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纪慈抬起头。
隔着很远的一片海滩,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第85章
月色中, 海雾朦胧。
纪慈自下往上看,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其实隐约觉得刚才那里似乎站了几个人,可等再抬眼时, 高处只剩下被月色笼罩的一片暗影。最终,他只是疑惑地收回视线,擦了擦身上被海风吹得半干、渐渐发冷的皮肤,穿好衣服, 沿着来路往宿舍走去。
他清瘦笔直的背影, 被月色拉长……
远处高地上, 运河负责人看着久久没有回神的高位者, 小心问道:
“您认识他?”
赵觐愣了许久。
而后垂下眼,微微笑了一下。
“何止认识。”
他差点把男扮女装的弟弟许给这个人。一条运河作陪嫁, 连人带地, 几乎一并送了。
然后, 自己也栽进去。为了一场无人岛的心动,他也算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生意场上的让步还不够, 千里迢迢巴巴赶过去,替他分忧解难、扫清麻烦, 到头来费尽心机, 却连一个好脸色都没落着。
——纪慈,我衷心为你祝愿。不要独自出行,不要脱离家族, 不要落魄无依。
——亚缅见
他一生纵横,负气成今,偏偏只在这个人身上接连吃了几个跟头。
说出那些话时,是警告, 也是宣示。
胸中翻涌的欲望,和脑海中极力权衡的理智,都在反反复复地告诉他——这是他势在必得的人。
可后来听闻对方凌空高坠、死生不明的消息时,那一瞬间胸口骤然空下去的滋味,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还有心底百转千回、万般不甘与遗憾,又有谁人得知。
运河负责人悄悄看了赵觐一眼。
只见那张原本沉静的脸上,神色由晦暗渐渐浮起一点兴味,唇角也若有若无地扬了起来。
“你方才说,他犯了什么事?”
纪慈啊,纪慈。
是该说你天生任性妄为,还是初生牛犊,不知畏惧?
怎么生死里走过一遭,还是一点都学不会。
这世上有那么多地方可以藏,有那么多路可以走。
你怎么偏偏——
……
纪慈回到屋子里的时候,那位被判了8万天的室友已经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一夜好眠。
第二天中午,运河劳动社团照例放饭。
往日里随便炒出来的几个菜,今天竟破天荒地换成了一桌珍馐。新鲜的海胆、各类海鱼刺身被切得薄如蝉翼,整整齐齐地码在冰盘上,连摆盘都精致得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负责人解释,老国王新丧,亚缅素来有食鱼以寄哀思的习俗,因此特意改餐。
这些东西做得确实鲜美。
纪慈那位室友今天难得多动了几次筷子。这还是纪慈和他同住以来,第一次见他对什么食物表现出认可。纪慈却没什么胃口。
室友抬眼看他。
“你不吃?”
纪慈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生鱼片:“干一天重活,连点盐都没有,怎么吃?”
室友:“那你想吃什么?”
“毛血旺。”
对方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疑惑。
“什么东西?”
纪慈一下来了精神。
“鸭血、毛肚、黄喉、午餐肉,底下铺豆芽。先把辣椒和花椒炸香,再熬红油,汤得又麻又辣,东西全扔进去煮,最后上面再泼一层滚油——”
他说得绘声绘色。
室友沉默片刻。
“听起来像一道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菜。”
纪慈乐了。
沦落到这番境地,靠出卖体力过日子,实在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消遣。他失去记忆,幸好常识还在,每天累得腰酸背痛时,在脑子里过一遍从前吃过的东西,竟也算得上是一点慰藉。
纪慈现在做梦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最简单的办法,无非是想办法混上哪一艘货船,等船开出去,随便在哪个国家靠岸,再想后面的事。
可偏偏这几天,他心里又渐渐生出一点痒。
不甘心。
亚缅这个地方实在太特别了。
等级森严,上下之间壁垒分明,规矩多得吓人;可真落到最底下执行的时候,监管又远没有想象中严密。很多事情靠人情,很多制度靠默认,甚至连漏洞都堂而皇之地摆在那里,只是没人敢碰。
纪慈越看,越觉得这里有利可图。
他每天晚上从煤舱里爬出来,跳进海里洗身上的黑水,脑子也没闲着。
他盯着远处一艘艘进港、离港的船,想的却是——
怎么才能挣点钱。
“在这!”
纪慈的衣服还没脱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爆喝。
下一秒,数道强光同时打在他身上。
骤然刺目的光线逼得他生理性地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几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已经快步逼近,将他从礁石后面一把扯了出来。
纪慈猝不及防,被重重摁倒在沙滩上。
半边脸贴进冰凉的海水,浪花漫过耳侧,又很快退去。
有人从他身上搜过一遍。
紧接着,对远处回禀:
“抓到他了。”
纪慈顺着声音望过去。
强光之后,视野仍旧有些发白。过了几秒,他才看清那道正朝这里走来的身影。
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
温文尔雅,穿着亚缅最传统的宽袍长服,衣摆被夜风轻轻吹动。四周的人声、脚步声、海浪声似乎都同他隔着一层,他只是闲庭信步般走来,神情平静得近乎寂然。
黑夜里,竟像一尊从高台上走下来的玉佛。
纪慈抬起眼。
男人也恰好望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有一瞬间,赵觐竟觉得自己心里发出了一声近乎满足的慰叹。
啊。
——真的是他。
昨夜回去以后,赵觐辗转反侧,竟像个多年不曾有过这般心绪的毛头小子,胸口隐隐悸动着,怎么都安生不下来。
其实他很犹豫。
纪慈的性子太高傲,休斯的人把他逼到极处,他便真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论情分,赵觐自问未必有麒麟·休斯那样好的机缘;若论年轻顺从,他更比不过纪慈身边那些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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