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怎么不玩了?”
对手显然有些亢奋。
船票,未来,近在咫尺。
纪慈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静。他在计算着收益和风险。
突然,脑海里冷不丁地闪回不知道谁说过的一句话:
“在□□的历史上,27赢过 AA 的胜率是百分之三十。”
纪慈突然笑了。
他把自己的筹码推了出去。
“All in。”
有时候,对自己盲目的信任,也是一种好运。
……
纪慈拿过那张写着瑞士的船票,笑了下,说了声谢谢。
他压着帽子,坐到了轮船等待区的长椅上。连日来的高压终于卸下,他有些疲惫。但是坐着坐着,他听到一阵哭声。
转头,一个穿着白裙子、黑长头发的女孩正悲痛地捏着一张船票。
“喂,你哭什么?”
鬼使神差地,纪慈跟她搭了话。
“关你毛……什么事。”她本来很不耐烦,抬头,看到纪慈,语气突然和缓。脸红,愣了下才回避眼神,“我和家里人赢到的不是同一个地方的票。”
原来,她也是万千赌局中的一个胜者。
纪慈哦了声:“你家人去哪?”
“瑞士。”
纪慈听到之后,挑了下眉。
“你去哪?”
“亚缅。”
“这是哪……?”
“……”女孩不知道怎么解释,含糊说,“热带,很神秘的小国,我不了解。”
“有什么好吗?”
“没有税……?”
她眨了眨眼,半天也就想到这一点。
“我跟你换!”
纪慈站了起来,把自己的票给她看:“我是瑞士。”
“你确定?”女孩很惊讶,“瑞士福利多好啊!”
纪慈说:“你知道要缴多少税吗!”
他刚刚查完资料,简直眼前一黑。他如今虽然是黑户,也没有记忆,但有一颗挣点钱改善生活、当人上人上人的心。这种高福利国家,生活好是好,可扣了税,大家都一个样,岁月静好对纪慈来说不如杀了他。他要奋斗,他要创业,他要打天下。
所以,一听亚缅没有税,他想都没想就要去这。
“我老哥一个,有手有脚,还怕闯不出一片天来!”
面对欲言又止的女孩,他立下雄心壮志。
……
“啊啊啊啊啊啊啊——”
纪慈追悔莫及。
亚缅,不毛之地。
没有资本利得税,是因为没有资本。
不收个人所得税,是因为没有工业、没有商业、没有制造业。
农民…全是农民……
整个国家由大大小小的数十座岛屿组成,每个岛之间的贫富差距悬殊。对外开放给游客旅游的岛,还有皇室和贵族们在的地方,纸醉金迷如销金窟,各种娱乐场所、声色犬马,是欧美和亚太地区所有人心中没有底线的天堂。
而纪慈乘着货轮到的地方,却是一个荒岛,这里的本土居民靠天吃饭,月平均收入低于30美金,因为也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饿了,就摘点香蕉吃……渴了…还有上个月剩下的雨水。
纪慈拼死拼活从海岸线上捡了些废弃的轮胎。
200斤一个,推上山坡,卖掉换0.75美分。他攒了30美金,买了一辆自行车。
因为他听说,这个岛的另一端有一条和外界接轨的运河。纪慈想,他刚从渔船上下来,了解来来往往的商业船只在等待开闸放水的时候,通常有很长一段空闲的时间。他们常年漂泊海上,缺少新鲜的蔬菜瓜果。
纪慈就从山里随便薅点,骑一整天山路,拉到运河口岸卖。
他一次背了100多斤的香蕉,卖出了300美金的巨款。
纪慈捧着这笔来之不易的“第一桶金”,还没捂热乎,就被荷枪实弹的士兵扣下。
——他没有“跨区域分销票”。
“??%#??R#??@#E??&!!!!!”
300皱皱巴巴的零钱被人一把夺过去,自行车没收,纪慈自己也被“充公”。
天啊。
纪慈万万没想到,在亚缅,犯了错不需要上法庭,他被送到运河闸口的“劳动社团”。直接开始改造——劳动1天,是3美金,劳动100天,交完罚款就可以走了。干得多,收到小费,还能在这期间攒点,可以带走。
他同屋的舍友,有一个判了8万天的。
整整3辈子。
“你把这运河给卖了?”纪慈人都傻了。
那个人说:“我刺杀了领导人。”
补充:“成功了,但他儿子没死,真可惜。”
纪慈:“……”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油墨烙印的那个100。
突然觉得,亚缅这地方还挺公平的。
……
这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劳动,当然轮不到什么好差事。
纪慈和同屋被分去洗船舱。
装过煤炭的散货船卸完货,第二天清早有时还要继续装粮食,于是最底下的货舱必须连夜清理干净。那地方在水位线以下,四面都是钢板,头顶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舱口。
人先在腰上系好绳索,再从那里一个个吊下去。
落到底时,靴子踩进去,下面全是没清干净的煤渣和黑水。
水管打开以后,冰冷的水一下冲在铁壁上,混着煤灰往下淌。人要拿长柄刷一点点去蹭四壁、缝隙和舱底,刷掉那些黏死在钢板上的黑痕。
纪慈哪里干过这个。
第一天连水管都控制不好,水压一大,人差点被反作用力推翻。别人知道先从上往下冲,他东一块西一块,到头来污水又流过刚刷干净的地方。
劳动社团给每个人划了区域。
别人太阳落山前陆陆续续上去了,纪慈那一块却总剩下一大片。
监管的人从舱口往下喊:“还没完?”
纪慈抬头。
头顶那一小块天已经变成深蓝色。
“快了。”
到了晚上,他从船舱里爬出来,脱下防护服,人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脖子、手腕、耳朵后面全是黑水,连指甲缝都是煤。
宿舍又没有什么像样的洗浴条件。
纪慈索性走到码头边,把上衣一脱,扑通一声跳进海里。
海水凉得人一哆嗦。
他在里面胡乱搓两把,再爬上岸。第二天照旧。
如此周而复始,过了将近一个星期。纪慈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每天像块抹布一样被吊进船舱,再像块更脏的抹布一样被拖出来的生活。盘算着出去后,怎么能不违规地挣点钱。
直到吃饭时,有人说,上面要来大人物视察。
他们准备挑几个形象好、谈吐过得去的人陪同讲解。
纪慈拿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向导干什么?”
旁边的人说:“带路,讲讲码头。一天不用下舱。”
纪慈眼睛亮了。
不用下舱。
这四个字立刻压过了什么大人物、什么视察。于是当天晚上,他比平时刷得更加卖力。
问题是,卖力不代表干得快。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监管的人在上面催了第三遍,他才不得不把刷子一扔,被人吊了上去。
等他一路跑到选拔的地方,已经晚了。
一群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
有在厨房帮工的,有搬运瓜果的,还有负责仓库登记的。衣服虽然旧,至少都干净。
纪慈刹住脚。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他刚从煤舱出来,连防护服都来不及彻底脱干净,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黑。
选人的负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
纪慈喘匀了气,还是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满脸黑灰里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对方没忍住:“噗。”
周围也有人低下头笑。
纪慈:“……”
负责人摆摆手,到底没有选他,转而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人。
“就你吧。”
那个女孩一脸惊喜地走了出去。
纪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第二天清早,他又被绳子吊回了那只煤舱里。
大人物视察的时候路过他这,两个人隔着那个小小的舱口对视一眼。
纪慈看到,是一个大腹便便、秃头,带白色安全帽的人。
他收回了视线。
……
夜晚。
运河负责人摘了安全帽,换上一身干净板正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跟在那道宽袍广袖的身影后面。
队伍正前方的男人穿得并不华丽。
一身素色长衣,衣料垂坠,后背只以极淡的丝线绣了几株海棠,一只飞鹤自花枝间振翅而起。海风吹过,宽大的衣袖轻轻鼓动,远远望去,反倒比身后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更加醒目。
真正夸张的是他身边的人。
安保、秘书、王室侍从、地方官员,前前后后足有几十人。更前面还有两名佣人,始终弯着腰,将一块块轻薄石板铺在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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