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55)

  这不是李丘想象中什么赌气抑或报复的产物。

  没有人会为了赌气给出存折这种东西,也没人会把全部积蓄给一个排不上号的仇人。

  所有的信息在李丘脑里穿成一条线,那样清晰明了指向的结果,只是他无法置信,李岸一步步走的太义无反顾,谁也不会对这些坚定多想,尤其是当它来自于一个刚刚18岁马上就能拥有大好人生的人。

  李丘抠了好几次才捡起地上那张银行卡和存折,往外走的步子越来越快,无数雪花逆向拍在脸上,风是静止的,深夜的一切都静止默立,只有他攥着那点可能性,脚下带起高高飞扬的落雪,一快再快奔向几百公里外的锚点。

  时间太晚已经没了大巴,他拦了出租车,给出三倍价钱,让他一小时内开到李家村。

  司机纠结了下,还是让他上了车。

  李丘面上还算平静,如果可以把细密的冷汗忽略不计,他手都变得滑腻,几乎要握不住手机,重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那个已经被删掉的号码。

  车窗被摇下来,冰凉的雪打在手背,李丘闭着眼,听那头始终循环的嘟声。

  整整十次,没有人接。

  他冻的浑身发僵,同李岸那夜一样,即使这样也没有远离灌着冷风的车窗。

  他喉头发梗,暂时放弃刚还执拗的骨气,错打好几个字才把信息发出去。

  “李岸,我只没理你六通电话。”

  李岸是个公平的人,从来都是,从前是爱的平等,如今李丘也努力让自己做到了恨的平等,靠近会让李岸痛苦,那就退后,在这样公平的换算下,打算用一辈子来维持李岸公平的李丘好像终于发现某种误区。

  明明比赛前还能信誓旦旦说着不在意,未来没联系也不会心痛,以为真正把这样在人生里存在了十几年的重要角色剥离开来,还为此觉得庆幸的李丘,却连百分之五十概率的代价都付不起,他当然宁愿告诉自己,这只是胖军和李岸打的配合,目的就是看他现在这样狼狈,至少说出来与两个月来的针锋相对匹配得很。

  可他做不到,哪怕只有零点零一的概率,他也依旧会出现在今夜这条黑灯瞎火的雪路上。

  “师傅,再快点。”

  司机被他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脚油门在高速踩到底。

  这条路和大巴车的不是一条,从东边走,历经半小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后,一座山丘匍匐着趴到了路边。

  绕过山,绕过白桦林,也绕过了李丘记忆里所有地点。

  现在已经干涸的渠道,是儿时清澈流淌的河堤,背阴,所以脚踩进去凉的要命,李岸之前跟他较劲,多凉都不吱声,后来他冻的病了一天,李岸说什么也没再和他比过耐力。

  还有一整片草垛群,晚上可以偷偷出来看星星,有时还能在边缘找到芯很甜的甜梗,他们在这里睡过午觉,被贺春花拎回去时李岸一身的蚊子包,从没在蚊子嘴下幸免过的李丘却什么事也没有。

  风景在窗外快速掠过,天空是灰色,李家村也在席卷这场绵延的雪。

  或许更久,从他们的第一面就在下的雪,在这夜成了质感泛久的重现,以此回旋着挽住即将离开的脚步。

  路到了尽头,车子开不进李家村村里,李丘下车,脚陷入绵软雪地,走了没几步就失去知觉。

  他艰难抬着腿,把哗啦哗啦直响的塑料袋搂在怀里。

  从低矮的院墙翻进去,水井比上次干净了些,像被刻意收拾过,想不出水的伤害能力以此积攒了些理智的李丘从卧室窗外转到大门。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声都没有,门窗紧闭。

  敲门声很轻。

  “李岸。”他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呼唤的声音也很轻,怕吓到谁一样。

  他又叫了两声,还是没动静,于是弯下腰去在门口腐朽木头和腐烂花盆底下找钥匙。

  贺春花之前总是留一把钥匙在这儿,开始只有他和李岸知道。

  后来七叔知道,周围一圈的叔伯都知道了。

  上次回来钥匙还被放在这里,只不过那会他铁了心要装可怜没用得上。

  李丘动作太快,手被枯萎的花刺扎了下,小小一根刺大半没入指尖,没流血,他顿了下,整只手掌抓着连花带土从花盆拔起来。

  没有钥匙。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所有李岸想得到想不到的地方他找遍了。

  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并不该有心灵感应,可两手伤痕累累的李丘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确定,丢下所有积蓄逃跑的李岸就藏在这里。

  他不再敲门,而是站在这儿,提高了些音量,像儿时躲猫猫的说辞。

  “李岸。”

  “给我开门。”

  “李岸!”

  足足五分钟,几乎不抱任何希望的李丘最后叫了一声,打算蓄力一脚踹开门。

  眼睛闭的死紧,刚往后退了两步。

  同一时刻,红漆抹的并不均匀的门,在他人生里第几千次打开了。

  雪花一瞬间在空中静止又极速坠落,李丘耳边只有自己狼狈不堪的呼吸声,他张不开嘴,只大簇大簇从鼻腔里往外吐气。

  先是手,胳膊,身子,腿,李丘像重逢那时一般从上到下把李岸看遍。

  李岸身上湿漉漉还在滴水,像刚从哪片淹死过人的池塘爬出来,有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屋里没开灯,他站在门前,看着已经快站不稳的李丘。

  隔着两步,熟悉的沉默对峙,明明环境不同,可李丘觉得有什么从开始到现在都没变过。

  他快要移位的心肺终于脱力垂落,随之而来是如同被深深折磨过的疲惫。

  他在李岸一如既往或许带着些厌烦的注视里走进去,把那袋退烧药,作文纸,银行卡,通通扔在客厅的桌上,如同处理一场煞费心机的恶作剧。

  李岸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李丘在客厅中央扫视了下屋里,屋里也打扫过,像有人准备在这长住似的。

  所以这算什么?

  算胖军演技太好,算李岸布局太周到,还是算他太他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路上想的所有收场方式在这刻都不作数了,是他自己活该。

  他转回身,只有卫生间亮着惨白的灯,斜斜映出摇曳的影子。

  李岸还站在门口,一双眼似是落在他身上,又好像落在什么很久远的地方,总归是没有任何打算解释的意愿,也不意外李丘的到来。

  李丘自嘲一笑,扣着桌沿的手把那根刺更深地扎进去,迟来的痛觉终于从指尖蔓延开来。

  所以才那么平静,那么淡定,简直可以称为好整以暇地观赏他大半夜失心疯一样的到来。

  他想起自己为数不多记得的成语,运筹帷幄,形容李岸再合适不过,这世上恐怕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能把他拿捏的这么死,还能连带着老天爷都跟他打配合。

  说来是该来这么一遭的,不然总觉得还有余地一样。

  可现在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于是没再分给李岸半个眼神,李丘从客厅走回门口,湿泞的鞋在地上拓下印记,洇开冬天许久都干不掉的水渍。

  擦肩而过,脚底突然湿滑,黏腻粘住他再向前迈动的步伐。

  “你要走了吗。”

  李岸声音很低,震在李丘耳边一阵发凉。

  他笑了声,“怎么,耍我没耍够?”

  李岸眉心微蹙,不太理解地,很慢很慢重复,“……耍你。”

  李丘回头,“是,你弄这出不就是为了折腾我一趟?我冷了你几天,挂了你几通电话,你报复我,耍我,看我到最后还关心你觉得我是个傻|比不是吗?”

  李丘看出李岸有些迟钝的神色,但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占了上风,他把伤口血淋淋扯开,不管是他的还是李岸的。

  “要是我告诉你,这几天我都过的特别不好,你会更开心吧?”李丘还笑着,喉头哽了下,他并不期待李岸的回答,每一次,只要他这样自虐着问出,李岸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是,不在乎,你说的对。

  这些一次次构成了他的不再期待,他看着李岸深黑的眼,眼皮从儿时的圆弧变得窄长,敛起外露的眼神,却独独留下过那么一份给他。

  李丘到现在还在不断想起曾经,这间屋子铺天盖地的记忆压的心口生疼,用各种方式被迫暂时放下的过去卷土重来,比忘记时成百上千的痛苦让他无法停下。

  “但你做的对,李岸,”他眼下通红,“你就得这么叫醒我,我有时候都在想我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我怎么就他妈的是个这么贱的人,怎么就做不到不往你身边凑,怎么就没日没夜梦到你。”

  李岸还是看着他。

  李丘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发抖让自己不真心地笑,“我从小到大哪里都很差强人意,总是在做错事,我不称职,我跟你道歉,李岸,对不起。”

  李岸皱起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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