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砰的一声,卯足了力气的石头砸破窗户,李岸在更多人听到前,把绑好了钱和纸条的石头投了进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
李岸从没怀疑过李丘会为自己跑出来,他们是彼此在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从白桦林站出发,他们会走得很远,在北京住一间小房子,他打工,考大学,给李丘最好的生活,他无比确定这会是他们的未来。
可直到晚上八点都没能等来李丘身影的李岸,等来了李山,和两张属于贺春花的遗书。
……
这条从白桦林站到李家村的路,李岸在那夜走过很多次,多到地面的裂缝他都数得清楚。
和十五年后的是不同的,李丘把这里修的很好,如果不是下了雪,景色也许会更漂亮。
车在他的要求下开得很快,封路的李家村在不知道谁的交代下为他敞开。
很快,他在自家门前看到了李广。
胖军和小伟是和他一起来的,跳下车喊了几声李丘。
“哥进里面了,还没出来。”李广这么告诉他,“事我都和他说了,他反应挺大的,你……”
李岸从颤巍巍的铁门里走进去,从空荡荡的院子,到空荡荡的卧室,当年被他枕头下的遗书消失,窗户大敞。
从那夜与李山做下交易开始,隐瞒多年的秘密一朝重见天日。
小伟和胖军都没反应过来李岸为什么突然往河边跑,总之胖军跟着跑了,边跑边问怎么了。
李岸大喊了一声李丘的名字。
胖军猛然意识到什么,破了嗓子般大喊李丘。
他们在岸边看到那封湿透的遗书和李丘的衣服,水面还在泛起有人微弱扑腾的涟漪,一圈圈漫开。
李岸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河水彻骨的凉,他往前游着,在抖动里看到李丘紧闭的双眼。
不是说不想死吗?
不是说会回到他身边的吗。
李岸恐惧地,愤怒地在水中去抓李丘冰凉的手,重新把李丘推出水面,抱在怀里。
“李丘。”
他拼命按着李丘充水的胸口,不停地呼唤着这个他爱过,痛过,唯独没恨过的人的名字。
李岸,忘记母亲的死容易吗?
那个医生问过他这句话。
容易吗?李岸摇着头,曾经的,现在的,都在摇着头,他没有一刻忘记过贺春花的死,哪怕在拿着第二张遗书为那句不要选择仇恨落泪许久,他也还是在恨。
他恨李山,恨他最恨的人是他最爱的人的父亲。
怎么停下恨呢,或者说,怎么停下对李丘的爱?
他试过的,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没有李丘的每一天他生不如死。
如果没有爱,他该告诉李丘的,告诉李丘自己的父亲都做了什么,看李丘和他同样痛苦,愧疚,最好愧疚的去死。
就像他每次面对贺春花的遗像,心里涌动着的爱都成了打在脸上的巴掌,他抗争过,挣扎过。
怎么才能不去恨?
他想问贺春花,到底怎样才能放得下这份恨?
只有死亡吗?
那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任自己,在灭了灯的赛场上吻过李丘的时刻,李岸被自己心底澎湃的爱逼出泪来,这是他爱了那样久的人。
李丘的唇是这样的温度,触感,连抗拒都像在挽留。
那就永远不要知道。
他不要李丘愧疚,也不要李丘记得。
选择独自带着真相去死的李岸脑海浮现的全部都是李丘的笑靥,直到失血过多感到死亡来临的某一刻,他听到了李丘的声音。
李岸,求你,为我活下来吧。
求你了,李岸。
我也为你活下来过的。
“李丘……”
手掌下的胸口起伏微弱,李岸的气息渡进李丘唇齿。
他在匆匆赶来的小伟和大哭着叫车来接人的胖军面前,毫不顾忌地俯下头去,手和胳膊都失去了知觉。
“李丘,求你了……”李岸拼命地,拼命给予李丘生的希望,“不是说会为了我活下来吗?为什么放弃我,为什么又选择放弃我?我已经为你活下来了,李丘……”
胖军吓傻了,叫了声李岸。
李岸充耳不闻,发丝滴的水全都落在李丘脸上。
“我什么身份都不要了好吗,还是你想让我滚的远远的,李丘,只要你醒过来我都答应,我……”
李岸咳嗽几声,他也呛了水,这一停,再没有力气的手便滑落下去。
他管不了别的,一个劲把气渡给李丘。
“求你……求你……”
“李岸,先去医院!你这样他活不了的!!”
李广开车过来了,试图来拉人。
“滚开。”
李岸死死护着李丘,眼睛红的像结了层血膜。
“他活着的,”李岸还在压李丘的胸口,“他活着的……”
胖军往前冲了两步,然而还没等说话。
似乎是为了印证李岸的话,三秒后,身下的人动了。
李丘胸膛急促起伏着,喉咙,最后偏头,咳出了大股的水。
流淌缓慢的李家河岸旁只剩下咳嗽的声音,起死回生般,其余人都傻在原地。
雪还在飘,不知过了多久。
“……”
“……李岸……”李丘虚弱出声。
“哥!你吓死我了!!”胖军劫后余生大叫起来。
小伟和李广也都松了气,立马一个捡东西一个给李丘盖衣服说去医院。
李岸没有回握李丘的手,他站起来,踉跄着抱着李丘往上走。
胖军拉开车门,他把李丘轻轻放在后座。
这一路去医院的路上,李岸坐在副驾驶,始终没有去看靠在胖军怀里叫他名字的人。
第152章 幸福,死亡
李岸在生气。
这一点不止李丘看出来了,所有人都看得出。
而生气的李岸也是冷静的,他给李丘换衣服,擦身子,洗头发,把人扶回床上,看李丘新换好纱布的手,最后拿回在暖气片上烤干了的遗书,放在李丘床上。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
李丘不知道李岸为什么生气,眼睛转过去,想解释昨天的事,可李岸比他先开口,语气很淡。
“这次是因为什么。”
李丘愣愣,“什么?”
“这次是为什么放弃我,”李岸盯着他,“说不想死是骗我的对吗,为什么,因为我妈吗?”
“我没有放弃你。”李丘垂下眼。
李岸轻笑,“你刚刚差点死在我面前,李丘,我只要晚一秒就见不到你了,这是你的没有放弃吗?”
“我,”李丘顿了下,“我是为了去捡遗书才下去的。”
说完,李丘后悔了,他不该这样这样解释原因的。
李岸的凳子嘎吱一响,伴随着怒极反笑的冷意,“它比你的命还重要。”
李丘眼睫轻颤,没说话。
李岸突然站起来了。
李丘眼睛跟着挪过去,他现在很需要李岸的拥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所以手触过去示弱。
李岸走远了,落雪的窗边。
李丘手悬在半空,很久,又落下去。
“李丘。”李岸终于出了声音,却并没有转过身来看他。
“我会回北京,今晚。”
李丘没反应过来,哆嗦着嘴唇,“……什么?”
“我瞒了你李山和贺春花的事,”李岸的声音很轻,“那天在白桦林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丢下我,是我和李山做了约定。”
“只要我不出现在你面前,他保证会治好你的脚腕,保证一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真相。我怕你愧疚,怕你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像我一样,所以我不敢杀他,也不敢告诉你。”
“都是我的错。”
李岸转过来了,看着李丘因为忍着眼泪而通红的脸。
“所以就当是你在惩罚我吧,”李岸轻声,“我很难过,这段时间,现在。”
李丘还是掉下了眼泪。
“好像我再拼命让你留下来,也总是有其他人,其他事比我重要的多。”
“你不愿意给我一个名正言顺陪着你的身份,是因为总有一天会再次放弃我。”
李丘摇头,“不是,不是……”
李岸走过来了,像每次一样,弯下腰来擦李丘的泪,李丘哭得很凶,可强烈的要失去李岸的恐惧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该受到惩罚的是他,是他不回应李岸的爱,他胆小躲避,他总是对李岸的失落无动于衷。
是他总是没能让李岸幸福。
“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你,”李岸还是忍受不了李丘的泪,额头贴过来,“可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你的泪究竟是为谁。”
“是为我妈,为我,还是为别的什么。”
李丘还是摇着头,输液的手和缠着纱布的手都去抓李岸衣摆。
“不要走,”李丘哭着,“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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