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岸在踏进单元门里时,门砰地关上,震亮一楼拐角的声控灯。
他摘掉口罩,微微低头,“还是怕这道疤恶心到他们?”
李丘手攥的很紧。
“我喝醉了,李丘,”李岸眼里是厚重的悲伤,“你可以在今晚骂我,打我,说你讨厌我恶心我,明天我都会忘记。”
“然后呢?”
“然后明天会有新的李岸来等你上班。”
“没有那个必要,”李丘说,“不管新的旧的,我不会爱你,一点也不。”
李岸贴近,在昏暗的角落,“这句也忘掉。”
“忘掉有什么用?”李丘盯着他,“我每天都可以这么告诉你,别再纠缠我了。”
李岸笑了笑,呼吸打在李丘脸侧,很轻,很轻的吻落下去,然后突然不动了。
许久,带着醉意的气息撕扯出声。
“李丘,你当年也这么痛吗?”
被他用尽冷言冷语,恶语相向疏远的那段时光。
李岸手掌覆在李丘手上,一个使力,被李丘立马控制了力道的巴掌落在左脸。
“对不起好吗。”李岸低声,“对不起。”
李丘浑身都抖起来,有温度在翻涌,灼的两眼滚烫。
“你让我很失望,李岸。”他说。
“你他妈应该恨我恨的巴不得我去死才对,连你朋友都说了恨我,你现在这样算什么?和我一个抛弃过你的人说对不起?你在北京待蠢了吗?”
“是。”李岸头抵着他肩膀,“我蠢。”
李丘用力推开李岸,“你听不懂吗?我要你恨我,而不是跑过来说这些没用的话,别再装的这么可怜,我知道我是罪人,你要是想杀了我,想让我一无所有,要钱还是要命大可以吱一声。”
李岸静下去,长达一分钟的安静。
“我恨你会让你好过吗?”
“是,你把我当仇人最好。”
两双不同颜色的眼睛此刻都带着同种情绪注视对方,即使过去再多年,李丘还是拥有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
李岸就在这样一片棕黑色的海里开口。
“我确实恨过你,李丘,你想听吗?”
“我不……”
“你和李云结婚那天在照片上笑的很开心,那天我恨你。”
李岸的声音很轻,偏偏固执地要李丘听清。
“后来你去深圳工厂打工,池子告诉我你放弃了音乐,你的歌厅倒闭,胖军说你给人鞠躬道歉,小伟说你从深圳回来一身的伤,你在俄罗斯住漏风的房子,每晚都腿疼头疼,得咬着被子忍,止疼药没停过,李丘,这些时候我最恨你。”
他抬起头,看这张无法忘却的脸,“想到我还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没有资格回到你身边的每一天,我都在恨自己。”
“但我没有在很难很苦的时候恨过你,李丘,从来都没有。”
是怎么到的李岸宾馆,怎么跪下去用嘴解李岸的裤子又被拉起来,怎么只剩一件衬衫和腿上的衬衫夹被压在白床单里,李丘都清楚知道。
他说,李岸,我也醉了。
他只能,也只会这样表达。
十二年前的痛还历历在目,所以李岸动作太温柔,一个接着一个吻落在背上。
李丘,我想看着你。
李岸说了两遍,都没能成功把李丘翻过来,李丘一只手死死抓着枕头,一只手被李岸拉到身后,才能没让他在顶撞里一头撞到床板。
他不出声,李岸做这种事的时候也不爱出声,所以宾馆房间里只有此起彼伏的船息,积烈的思念从桃芯处绽开,没有一秒抽离。
白天那样回忆往事对他们来说远不及这样的亲密更能让人头昏脑胀失去理智,伊甸园秘果成熟,十八岁就完全露水交融的记忆,多年每个在深夜叫嚣着邀请的爱浴,这一刻,成了凝重秋色里扎满荆棘的相拥。
痛,爱,汗水泪水,漂泊汪洋过后再次融汇的一夜。
李岸俯身,硬是把李丘从枕头里薅了起来紧紧抱住。
在李丘第三次避开唇上的吻时,他动作减缓,额头一滴汗烫在身下人后颈。
“李丘,你有想过我吗?”
“……什么。”
“和她上床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李丘反应几秒才明白这个她是谁,说,“没有。”
很重的一下,李丘瞬间泪花掉出来,全身都在颤。
“是没和她上过床还是没想过我。”
李岸安抚地亲他光滑的脊背,手指去掐李丘咬的破皮的嘴唇。
李丘被迫出了两声后低头,“那你呢?你玩别人的时候想过我吗?”
话落,床垫不再剧烈摇动,静止的热意裹的人呼吸困难。
“你想听我回答什么,”李岸动作变得很轻很磨人,“听我说他们都没你好,还是我不会在和别人上床时想起你的脸。”
李丘保持跪在床上的姿势,闻言愣愣地僵住几秒,眼角红着笑了笑,又把自己埋回枕头里。
他们身上都有酒气,此刻像浓厚发酵起来,让人难免头晕目眩。
因为不习惯,所以没戴tao的感觉很清楚,一直到最后,李丘都没有再把头抬起来过。
冲洗,擦干净,再被抱回床上,李丘都安静的像个假人。
直到李岸在他闭上眼时说,“我没有和别人上过床。”
李丘又把眼睛睁开了,往墙边蹭了蹭,和李岸隔开距离。
“酒后乱性而已,”李丘说,“醉话,别当真。”
于是李岸静下去。
一场被定义为酒后乱性的一夜情,说出口也不至于显得太过放不下。
但他们也合该最清楚。
这夜根本没有人喝醉。
*
身体不好后李丘本就变得比从前嗜睡很多,现在喝了酒又消耗大半体力,趴在床上直到九点还没醒。
早上文奇发消息过来,在锁着的屏幕上弹出。
李岸没有秉着试试的想法,而是就那么输入了810909,李丘的手机就贴在他掌心解锁了。
回复完文奇要晚点叫醒李丘的消息,他靠在床头俯身下去亲李丘露在外面的侧脸。
他醒的很早,坐在这儿看了李丘三个小时。
被子裹的紧,屋里暖气开的又足,李丘脸颊有些潮红,发丝挡住一点眉眼,弧度柔和,没了硬装出来的强硬无情。
李岸看着这张脸,手指轻碰李丘的睫毛,鼻尖,埋进被子里的下巴。
心脏在一下下因为安稳而更贪婪地跳,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下蛊了,居然三十多岁还会因为李丘睡在身旁这种事生出近乎惶恐的幸福。
他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治疗这么多年,那个心理医生早就告诉了他该如何分辨梦境,纵然过程残忍。
强制进入的梦和强制抽离的幸福都曾让他失控过,最严重那次,他崩溃地砸了所有东西,不断地重复着还给我,威胁医生让他回到那个梦里。
“你放弃他了?”那个医生把他绑在椅子上,有人混乱地在处理他自己撞的汩汩流血的额头。
“李岸,永远留在梦里可以,但如果我说万一,有那么一个可能。”
“万一他在等你,你要放弃那个未来吗?”
那天,21岁的李岸奇迹般平复了下来。
万一这个词很渺茫,可就为着这个万一,整整十年,所有治疗方法,药物,被打碎的梦境,堆叠重塑了一个新的李岸。
孤注一掷,对于那年没有钱没有未来也没有目标的李岸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很大的代价。
而李丘在怀里翻身额头抵上他胸膛那刻,那里久违的酸穿透全身。
什么原因都不再重要,他昏头昏脑,又无可厚非地发现,那实在是一个再小不过的代价了。
李丘被摸烦了,脸往被子里塞,但还好好睡着。
他收回手,半晌又忍不住珍惜地去吻李丘的脸,轻轻的,从鬓角游移到脸颊,又往下,停在唇边。
在梦里也似乎抗拒他亲吻的李丘嘴巴突然抿起来,藏进了被褥里。
他们从前是很喜欢接吻的,比上床这种事还要喜欢,李丘接吻不爱闭眼,就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观察他,有时候还故意往他舌头上咬,得逞了就用眼睛笑。
而昨天,躲开他亲吻的李丘眼里什么都没有,甚至看也不看他,脖颈绷起万般厌恶抗拒的弧度。
他想问为什么,却在低头又看到那道戴过戒指的痕迹时闭了嘴。
“李老师,我不能跟你说太多,这是丘总的家事,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希望不大,我跟着丘总四年了,从来没见他怀念过前任,或者为情所困过。”
文奇那天的话响在耳边,虽然残忍,却也是在告诉他事实。
“他说过,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再需要了。”
李丘还在均匀绵长地呼吸,李岸垂眼,想象着或许有另一个人每天都在看着这样的李丘,感受着李丘的呼吸和吻,看着那双眼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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