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李丘知道,从来也都只有李丘知道。
2000年,五千六百块,遥远的北方省城,第一把日产礁蓝渐变吉他。
是李岸最后一次,信守承诺的新婚礼物。
从此天高任鸟飞,经年过往,随风散去。
第4卷 梦里的金鱼
第136章 倔强的树
2000年,七月,盛夏来临,李丘20岁。
经过一个月的磨练,他成了四叔公司里最年轻的销售部副经理,没什么经验,凭关系空降。
但也是没有人敢有微词的,李丘从第一天入职,头顶就写了老总女婿四个字。
大概也没人想得到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只知道老总表现的一视同仁,甚至对这位女婿要更苛刻些,办公室里时常传来不满的骂声,而这位从未红过脸的副经理也只是不厌其烦地修改,修改那些他二十年来都没经手过的巨大业务。
只是李丘知道,李河骂他不止因为工作,他现在和李云分房睡,有时候晚上去饭局喝的多了甚至不回家,就找个宾馆一躺。
他生活中的任何一点细节都逃不过李河的眼睛,所以当半个月李丘就胃出血进了趟医院时,这份责骂终于消停下去几天。
当然,这世上不满他的人多的是。
李山六月八那天就被他扭送着住院,多花了钱请护工每天看守照顾,他一个月也没去过一回,直到李山打电话来把他一顿臭骂,李丘去了,在李山长达半小时的咒骂后,他一言不发,收走了李山的电话。
陈鹭柔恢复的好,七月初出院回家静养,刚好赶上高考那天,李丘绕了远路,没有经过今年的考点,只是偶然在出租车上看到一个穿白衬衫低头背单词的高瘦身影,车很快擦着那人身边而过,摇下去的车窗,李丘闻到那男生身上的陌生味道,低下头去笑了一声。
“这是我老婆。”李丘给陈鹭柔介绍李云,他上个月就和陈鹭柔提起过自己结婚了,那时候陈鹭柔称得上诧异,反复跟他确认了好几遍是不是自愿的。
李云很配合,伸出手去,“阿姨你好,我是李云。”
陈鹭柔喜欢李云,接纳的比李丘预想的还要快,甚至出院回家后还多留人说了会话,又做了几道菜,按着李丘的习惯没有放辣。
饭间,陈鹭柔突然站起来去客厅的铁皮盒子里拿了张纸出来。
李丘眼神扫过那张纸,低头继续剥那只皮贴很紧的虾。
“小云,以后你们一起过日子,多照顾彼此,这个是丘丘的忌口之类的,是之前……之前他一个弟弟写的,”陈鹭柔抚摸着李云被她套上玉镯的手,“拜托你了。”
那块虾皮怎么也抠不下来,蘸着芥末放进嘴里,李丘呛的咳嗽几声。
到了车上,他还是觉得嗓子里很辣,解开一颗衬衫扣子,风从车窗吹进来,吹的眼睛很干。
“那张纸给我吧。”李丘说,“今天谢了。”
李云把纸递过去,看李丘看都没看一眼就打算扔出去的动作,伸手拦住。
“你一点都不在乎了吗?”李云问。
李丘于是又把手收回来,他唇边笑意很淡,他知道李云一直在找简何,所以理所当然认为他也该顾念旧情。
“是,”李丘却说,“不在乎。”
北方的夏天没那么漫长,高考后这座城市又变得有些宁静,李丘入职的第三个月,攒了些钱,他叫来了失业的胖军和在麻辣烫店倒垃圾的小伟。
“我想开家店。”李丘说。
如果一个月能还四叔五千块,那么大概一百八十个月,他就能把这笔账还清了。
只是开什么是个难题,地址是一定要选在南岗区的,而这片吃喝玩乐都不缺的地带实在竞争力太强。
小伟其实想说把台球厅重新装修开起来,但没敢,他觉得这几个月李丘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让他有些不敢直面犯冲,于是打着马虎,“这几天先去看看吧……”
说着这几天,可李丘执行力太强,不过隔了一天,告诉他们自己找了个地方准备干歌厅。
这是个不算太好的位置,对街就有个同样规格大小的金太阳歌厅,还挺火爆。
老板大概率也是个不好相处的,光是他们来看装修这几次,都有对面的人探头探脑。
小伟戾气现在已经少了很多,胖军倒虎,看那对面小弟来隔壁买烟,往他们屋里瞅,直接就抡着膀子过去了。
这是个穷的能尿血的年代,谁都能为了钱豁出命去。
李丘晚上到的时候那门口一胖一瘦俩人都鼻青脸肿的。
胖军一见李丘来了,立马硬实起来,“哥!就那傻逼!一直来咱们这儿捣乱!”
对面人也满脸血,站在自家老板旁边。
李丘脱了西装外套,说了句帮我拿着。
胖军来劲了,跟小伟说,“你看着吧,这下那俩人得被揍得满地找牙。”
这话刚说完,他抓着那件还带有香水味外套的手僵住了。
一街之隔,扎在裤子里的白衬衫鼓起风,像只收拢翅膀的鸟,李丘哈腰,给金太阳老板点了根烟。
接下来装修的半个多月,两边相安无事,胖军也蔫了。
李丘并没有责怪他,还作为赔礼请他吃了顿饭去。
可心里不舒服,怎么都不舒服。
他问李丘,“哥,你咋了?”
李丘就笑着问他什么咋了。
“你以前肯定不会这样,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跟他……”胖军说不下去了,他还是幼稚的思想,觉得抛头颅洒热血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所以当李丘真告诉他理由时,他好半天没能缓过神来。
“我就两只胳膊,一边你一边小伟哥,没多余的给自己兜底。”李丘往他盘子里放了块螃蟹,还是笑的很轻,“也没人能多长一只给我。”
胖军很难形容这天所看到的李丘,可他想说不是的。
他愿意,小伟也愿意,他们是兄弟,兄弟就要互相给对方兜底。
而发现自己并没有这样能力的胖军终究哑了声,从这天开始,他变得格外懂事。
天气是九月九这天转凉的,歌厅营业第一周,生意不算好,还是被金太阳压着一头。
李丘在外面开歌厅这事躲不过李河的耳目,但最近出差太多,倒也没分出手来管他。
这个月有支本地的新乐队出了专辑,在几家固定店面售卖,也同样销量惨淡,李丘路过买了几张,想了想,还是给池子发去消息。
【歌挺好听的。】
瞎说的,他根本没听,也没去看那个印着另一位主唱脸蛋的封面。
心平气和这事说来也容易,无非就是发现自己是个傻逼,是个压根也没什么能力的二流子。
但被勾起的那么点回忆又贱又残忍,把他水面搅起圈涟漪,又久久回旋不去。
李丘今天回家很早,李河出差了,他没有饭局,到家时碰到李云在吐。
李云怀孕到中后期反应还挺强烈的,那天他看到李云在看书,估计是为了保护眼睛,字很大,说孩子感知到父亲存在的话会老实很多。
所以他几乎不去和李云接触,至少不想让她肚子里那个误会什么。
兑了杯温水放在桌上,他敲敲卫生间的门,“想吃什么吗,我去买。”
李云很快开门出来,眼睛红通通的,摇头,“你吃过了吧。”
“嗯。”李丘点头。
李云抓着门把手,“我下周要去做个产检,你……”
李丘退开几步,“知道了,我提前请假。”
就算他不请,李河也是要强制他休假陪同的,所以没什么区别。
关上门,这间属于他的小卧室依旧朝北,采光不好,到下午就完全暗下去。
李丘没开灯,在床上坐了半天,突然起身拉开衣柜,把最里面那个黑包扯出来。
还是没有摘吊牌。
他手指放上去已经有些疼,之前天天练的时候反而没太大感觉。
那几张专辑放在旁边,他没处听,一张纸跟着飘出来,盖住那张让他感觉自己有点心酸的陌生的脸。
《金鱼梦》
编曲:逆风乐队|作词:李岸
之前背的滚瓜烂熟的歌现在都有些忘了旋律,李丘也没有演奏这首的打算,他只是把这张莫名飘出来的纸对折,再对折,折到它执拗地弹开,才扔进柜子深处。
现在不叫逆风乐队了。
叫顺风顺水比较好,李丘想着,另外的那个名字便刻意有些模糊起来。
现在是九月九日晚上八点,李丘给自己房间里安了个钟,特别准,调过好几次。
他靠着柜门坐在地板上,发呆到八点半,低头拨弄出几个月来第一个旋律。
嘴张了半天才出声的李丘把音量压的最低,全世界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祝你,生日快乐,”李丘低声唱,“祝你生日,快乐……”
他很久没唱歌,唱的断断续续,也不那么好听,像在为自己这样幼稚的行为发笑,可他始终不抬头,所以就连那只巨大的注视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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