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别人送的,我都没怎么用过。”
李丘笑笑,“合着你就往上画画了是吧。”
“那肯定,”池子辩解,“我不能背叛我的鼓。”
“得,我一会找地方给它修修吧。”李丘把吉他重新放回包里,“刚好明天能直接用。”
“成啊,我记得南岗那边就有家乐器店,锅子在那修过贝斯。”
李丘嗯了声,想打开手机和李岸说一声,但他迟迟没能把手机翻开。
那些人或事如同根长而锋利的针,扎进来,就会一层层破开他阴雨连绵的美梦。
他发着呆,下意识往左边靠时撞上冰冷的墙,一瞬间的落空让他被抑制的焦躁卷土重来,耳朵被堵住,那种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迷茫把他从世界上连根拔起,扬得极高,落不了地。
“咱演出时间得定了,选个黄道吉日,完了准备拉拉人,我们几个的亲戚肯定能来,还有你家李岸……”
面条坨成了一块,上一秒还在厂房的记忆走马灯般飞速拉远,李丘耳朵里的铅水随着这声李岸涌出,再抬起头,他在一间陌生面馆。
“怎么了你?”池子看他一脸走神的样子,“你听没听到我说话?”
“李丘?”
李丘用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是怎么来的这儿,深吸一口气,“我没听到,你再说一遍。”
池子没重复,只是用一种怀疑的眼神,“你怎么回事?生病了?”
李丘摇头,“没。”
“感觉你挺奇怪的,跟你说话也不听,”池子嚼了片牛肉,“哎,还有,你那手机都好几天没开机了吧,我们晚上找你吃饭都找不到。”
说完,他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李丘,你该不会欠债了吧?”
李丘啧一声,“滚。”
他没解释,也没胃口吃饭,身子里头烧的慌,今天红毛他们都没来,已经快晚上了,他有七八个小时没见到李岸。
饭钱一起放到前台,李丘拿着雨伞和吉他,“我先走了,明天公司集合。”
池子被他这一套急匆匆的动作搞蒙了,声都没来得及出,门只剩甩动的余韵。
李丘撑起伞,在小雨里走的很快。
换做以前他或许还会惊慌失措于自己这种称得上疯了的依赖,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因为几个小时见不到另一个人就茶不思饭不想,像他这样连对活着都没有实感。
可现在他知道,曾经的惊慌不过是因为害怕孤独,他如今并不孤独,他疯了一样需要的人也同样需要他,那种想要抛弃所有的拥抱,没有第三个人能做到。
李丘脚腕上的五彩绳清脆闷在雨声里,淅沥沥随跑动作响起,它急促抖动,呼吸艰难,从石子路荡到车内厢体,又回到会飞溅湿润泥土的柏油路,长时间的响动紧绷成一条默哑的声频,在停止那刻才最为响亮地激鸣。
“李岸!”
李丘跑过去,走到这栋黑云压住的楼侧角落,角落,他们总是活在角落,被人吐过痰扔过烟头冬天结冰最厚夏天最泥泞的不会多迈一步的角落。
他们就在这里拥抱彼此。
就这样下去吧。李丘想着,这样活着也挺好的,他们无需控制什么,总归不会舍得让对方后退的时候摔死。
“等我多久了?”李丘问。
“刚下课。”李岸摸摸他有点汗湿的后脑勺,“跑过来的吗?”
“是啊,”李丘笑着,“刚好当锻炼了。”
李岸帮他扇了一会儿风,风也是潮的,李丘胃里的火却一点点被浇灭,又舒缓咕噜起来,他退开两步,吉他往上背背,“咱先吃饭去吧?我这吉他还得去修呢,在南岗那边。”
李岸轻轻笑,“嗯,电烤串。”
“哇,你真懂我,”李丘笑起来,扯着李岸的手,“没了你我怎么活。”
在阴影面他们走得很慢,手指勾着彼此,紧贴着,拐弯时才松开,又隔出点正常距离,李丘路过复读班门口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没有鸡窝头。
李岸知道他在看什么,开口,“他没来,据说还被关在家里。”
李丘点点头,“那就好,不然我要担心死了。”
李岸垂眼,走出去很远才又告诉他,“李云回来了。”
李丘脚步一顿,意外,“什么时候?她,她不是跑了吗?”
“今天上午。”李岸说,“四叔带她来收拾东西,退了点学费。”
李丘半天没回过劲来,他虽然不知道李云和简何跑到了哪里,但中国这么大想找到人并不容易,四叔却用这么几天就把人找回来了,可想而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李丘想了会,“简老师呢?”
“不知道。”李岸把他的伞放低了点,树叶上积攒的水滴噼里啪啦往下砸。
“那李云姐,她没法念书了是不是?”李丘自知是这个结果,还是不太敢相信。
走过这段树梢密布的地段,雨势诡异地宁静,李岸就在这样的宁静里又说,“我们帮不了她。”
李丘没说话,他心里当然知道帮不了,本来和李岸的日子就如履薄冰般,任何一点隐患都会把他们的冰面炸得粉碎。
“她之前说想去南京。”李丘最后只这么说。
想起和李云的第一次见面,李云告诉他想去南京,李云看的每一本书,每年考过的试,堆叠成山不过都是为了这个梦想。
可山也是可以被轻易碾碎的,李丘此刻才迟缓地意识到,对他们来说,成年并不代表成为一个多么有能力的大人,没有被培养过山高路远自由翱翔这种想法的他们来说,十八岁和十七岁只不过平添一年来自他人的掌控。
而掌控李云的人,在某一天便可以选择收拢掌心,扼杀女儿的梦,或许还有爱。
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什么,庆幸李岸没有了掣肘禁锢,想要离开一个地方,就可以真的去向另一个地方,纵然残忍。
很多话到嘴边,可上了摩电,李丘只扬起嘴角,“李岸,我的拨片是不是在你那儿,我今天找了好久。”
“嗯,明天拿给你。”李岸握住他冰凉的手,挡在膝盖侧面,于是整个车上,他们不过是并肩坐在这儿的陌生人。
*
这乐器店确实如池子所说,大,东西齐全,李丘进去先被一整面墙的吉他吸引视线。
老板从最里面探出头来,“你好。”
李丘扭头回了个招呼,“能修吉他吗?”
吉他取下去,老板颇为熟练地拨动几下,“你们随便逛逛,我先换弦再调音啊。”
李丘原地没动。
李岸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见李丘刚看吉他的表情便知道李丘喜欢,拉着人走过去。
“电吉他和木吉他有什么区别?”李岸问。
李丘摸摸鼻子,“不知道,可能电吉他长得好看点,还能插电。”
李岸被他解释逗笑,“嗯,这样的话你喜欢哪个?”
李丘看了眼那上面大几千的标签,摇头,“都不喜欢。”
李岸认真看了一会,“那个蓝色的很适合你。”
李丘抬眼看过去,是一把浅蓝色混点白的电吉他,标价四千三。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李丘说。
“不喜欢蓝色吗?”
“这个蓝太淡了,我喜欢深一点的。”李丘瞎掰,反正墙上又没有,他说的放心。
“喜欢深蓝色啊!”谁知那头老板突然接话,“最近新出了一把,咱这儿还没进来货,但我看过图,你要是喜欢可以预订啊。”
“不用,我……”
“麻烦给我看一下。”李岸先一步走过去。
照片找半天,李丘反正是没过去看,远远瞟了一眼。
还真是深蓝色,渐变的,确实挺好看。
“不要。”李丘在李岸背后小声说。
李岸反手握着他大拇指,“到时候到货我再来看。”
老板点头,“可以,但这是限量的,我这儿估计也就拿个一两把吧,记得提前来啊。”
李岸没交定金,只是把老板联系方式揣兜里,李丘松了一口气,转头扯着李岸坐到一边的凳子上。
“不要浪费钱,咱们马上还得去北京呢。”李丘劝他,“我这乐队到时候说不定怎么着,就算两头跑也要花钱。”
“嗯,我知道了。”李岸静静说。
李丘怕自己说话有点伤人,想了想又说,“等我们赚了钱再买也不迟,我不想让你压力太大。”
借着柜子遮挡,他探身过去亲李岸脸颊,“好不好?”
李岸看他透亮的眼瞳,如同世上最珍稀的一种水晶。
“好。”李岸亲亲他眼皮。
李丘忍不住弯起唇角,眼里满满装着李岸,带有期待的,磅礴到无法适可而止的爱,为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保护壳。
雨在这短短半个小时里下的更大,天黑了风便吹的更猛烈,路上水坑看不太清,李丘背着吉他,和李岸一人举一把伞,路人匆匆跑过,大街小巷穿梭,他们逆着人流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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