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我和池子他们下午去面试。”李丘看着华哥后视镜上挂的一家三口的照片,挪开眼,“请个假。”
“行,到时候我送你们,咱家车大。”华哥笑着说。
后半程的路沉默的可怕,但李丘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你有孩子吗?”
他不敢相信华哥真能和陈鹭柔在一起这么多年,就守着一个捡来的小孩过日子。
华哥朝那照片努嘴,“孩子,老婆,都有。”
“亲生的孩子没有,”华哥笑笑,“你应该知道,你妈妈身体当年落病根了,不适合再生孩子。”
华哥说完,也立刻意识到这话有点歧义,“小丘,我不是那个意思,别多想啊。”
李丘点头,“嗯。”
他不是多想,事实就是这样,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也改变不了。
华哥不再说话,李丘也没想陈鹭柔的事,只是一直在犹豫着想给李岸发消息,但又不知道发什么,发【李岸,我走了】,别说李岸,他自己看着都难受的要命。
想来想去,一字一字按下【李岸,我炖了鱼汤,你晚上回去热热喝完再睡】
李岸没有回复。
“对了,”华哥又出声,“你妈妈说想看看给小岸换个房子住,楼层低一些,可以离他上课的地方近点。”
李丘转着手机,私心里他不想换,但还是说,“等明后天我问问他。”
华哥哎着应声。
给李岸炖汤的鱼是李丘上午去市场买的,两条小鲫鱼,其实还有大的,但李丘没要,平时他和李岸两个人在家也就是一人一条小鱼,更何况他家的锅放不下。
所以当面前一个足够四五个人吃的红烧鲫鱼端出来时,李丘乱糟糟的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陈鹭柔家的锅很大。
很快,李丘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眼钟,晚上七点,他已经收拾完东西坐在这儿吃饭了,李岸还没有回他的消息。
电视里在放不知道什么电视剧,哭叽尿嚎的,陈鹭柔摘了围裙坐在李丘旁边,“丘丘,先尝尝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
家常菜其实都差不多,可李丘拿起筷子后,还是在陈鹭柔的提示下敏锐地发现了不同。
红烧鱼里没有干辣椒,不止如此,所有菜都没有辣椒。
而仅仅昨天陈鹭柔还习惯于在所有菜里加辣。
他还没反应过来,陈鹭柔往他碗里夹了块鱼,“以后有什么忌口,爱吃的不爱吃的都跟妈妈说。”
“谢谢。”李丘说。
他没往其他方面想,只觉得是陈鹭柔也发现他不动辣菜了。
李丘这么想着,埋头扒了一口饭,又下意识左手拿勺子去接嘴边的碎米粒。
他忘了,陈鹭柔没有吃饭给他放勺子的习惯,只有纸巾,这几天他都是直接擦掉的。
所以手指碰到勺子那刻,李丘顿住了。
陈鹭柔还在给扭扭夹菜,说了两句哄人高兴的话,扭扭瞪着李丘小声嘀咕,被华哥拍了下脑袋。
然而这些李丘都不在乎,他只是抬起头,眼神很静。
“你找过李岸了。”
此话一出,饭桌上艰难维持的平和假象一瞬间被戳破似的,扭扭见陈鹭柔一脸为难,当即开口,“你会不会和我妈说话啊!你爸没教过你礼貌吗!”
李丘扫他一眼,笑了。
“别说话了,”华哥瞟着李丘神色,按住扭扭,“你抓紧吃完饭回屋看书去!”
“我又没说错……”
“丘丘,”陈鹭柔握住李丘的手,“妈妈就是想问他你有什么爱好,没有别的。”
李丘深吸一口气。
陈鹭柔没有恶意,他明白,陈鹭柔和那些叔伯不一样,她不会伤害李岸,他不能这样草木皆兵。
“对不起。”李丘冷静下来,看着陈鹭柔的眼睛,她又在伤心。
“我以后会注意和你说话的语气。”李丘停了几秒又说,“以后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要去找李岸。”
李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解释,却难免会因为想到李岸的样子没法完全平静,“他妈妈刚去世没几年,你这样过去他会难过。”
陈鹭柔点头,神情诚恳,“知道了,以后妈不会去打扰他了。”
说完,陈鹭柔又看向低头默默吐刺的扭扭,换了副口吻,“扭扭,跟哥哥道歉,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不可以这么说他知道吗?”
扭扭撇撇嘴,敷衍,“对不起。”
李丘没理他,没吃几口饭就下了桌。
陈鹭柔现在让他和扭扭住一个房间,家里三个屋,一个主卧,一个堆杂物,他没得选。
于是推开门进去,站在门口看着这陌生的新房间发呆。
下午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他根本没什么东西,一把池子那儿借来的吉他,一堆没摘吊牌的衣服,两张小床,他睡里面,陈鹭柔给他新铺的床单。
向日葵。
李丘坐在这个属于他的向日葵小床上,抬眼,环视这间卧室,墙上贴的海报,画的涂鸦,门框附近的身高墙,书桌上堆满的学习材料,崭新的笔记本和一筐碳素笔,陪读学习多出来的一把凳子,三人合照的相框,生肖的金项链,小学奖状,“我爱妈妈”的水彩画。
他坐在这儿,静静看着,想起自己在李家村的卧室。
他没有书桌,只有一张木床,一扇封死的窗,所以他写作业都是去李岸那儿写,贺春花每每见到他来就会对李岸和颜悦色些,李岸会获得难得的放松时间,他带来偷藏的水果,贺春花切成块,一口一个喂给他俩。
从小便是他需要李岸,李岸也需要他,他们两个总是要凑在一起才能换来段稀疏平常的平静生活。
可现在在这里,他竟无端生出了想问为什么的心理。
坐在陈鹭柔旁边陪她看电视,陪她为不那么有逻辑的剧情笑,陪她吃从超市精心挑回来的水果,陪她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过往,看她略带心疼地摸自己的手,李丘都没有想出这句为什么。
“我回房间了。”
李丘浑浑噩噩起身,走回房间,又坐回了他的小床上。
隔着一扇门,外面三个人还在看电视,时而低声交谈,又被逗笑,扭扭笑的最大声,大概是被陈鹭柔拍了脑袋,李丘听到陈鹭柔说,“小点声,你哥哥休息了。”于是扭扭便压低声音笑,三个人和谐的密不透风。
李丘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带什么。
随身听,堵住耳朵就可以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随身听,他忘了带。
他躺在床上,背对门口,手上攥着电话,犹豫再三,给李岸打了过去。
拨了三次,李岸没有接。
他吸吸鼻子,固执地又打过去一次,李岸还是没接。
晚上十一点,李丘咬着指甲发消息【李岸,你睡了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很久,李丘昏沉沉睡去,他有些认床,半夜醒了几次,又把枕边毫无动静的手机牢牢攥回手里。
他不敢翻身,因为身后是空的,风往被子里灌,所以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都保持着一个姿势。
*
池子的尾段独奏敲下最后一次,还颤在包厢内的余音里红毛仰天长啸,“兄弟们,终于结束了!!!”
池子放下鼓棒,擦了把汗,“我要感动哭了,咱们居然真能用这么短时间改出来四首歌。”
绿毛笑起来,“我操,哥们们都是正经学过的,这还不容易!”
“李丘,你自己那个歌练的怎么样了?”绿毛看向唱完就坐下去发呆的人,“这几天光顾着改曲儿的事了吧。”
“差不多吧,唱歌不都那样,”李丘扒拉两下吉他,“别到时候就我过了啊。”
“我操!”池子大笑,“你他妈真够狂的,你就仗着有副好嗓子吧!”
李丘也笑了声,话是这么说,但有好嗓子的人多了去,挤破脑袋也想进乐队的不在少数。
“下午再单独练练各自的吧,晚上合一遍,明天比……”李丘话没说完,手机嗡嗡两声,他话也不说了立马抓起来。
“呦,对象来指示了吧。”池子邪笑。
屏幕翻开,李丘翘着的嘴角又落下去,“饭送到楼下了,我下去拿。”
几个人看着李丘没魂一样飘出去。
李丘也确实是有点没魂了,李岸一直不回他消息,不接电话,但问了简何,又说李岸上课状态都挺好的。
那就是单纯不想理他而已。
李丘从饭店老板手上把盒饭接过来,给钱。
他钱一般都揣后面裤兜里,但今天一摸没摸到,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脱衣服抖了几下,指不定落在陈鹭柔那儿了。
“稍等一下啊。”他回头喊池子,手上动作间却摸到了侧兜一沓东西。
塞得很紧,他竟然一直没感觉到,也没掉出去。
池子噔噔噔跑出来,给老板拿了钱,看李丘还在对着刚掏出来那沓百元大钞发呆。
“咋了?自己钱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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