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扭缩在地上,“你等我妈来,我……”
“谁他妈管你妈是谁,我让你跟我道歉,”李丘踹他一脚,没什么耐心,“你想死吗?”
“你自己跟一个男的回家!你不要脸还不让别人说了!”扭扭大喊。
李丘脚下一顿,他该否定的。
无论是为了什么,他下意识都该否定的。
可他没说话。
这样的沉默让其他人也带着怀疑侧目。
“老板娘来了!”池子小声在李丘身侧提醒。
李丘没心情去看这位为着告状特意赶来的老板娘,脑袋垂着。
淡淡的脂粉香气从一袭淡紫色长裙上飘过,不算高的鞋跟踩着木质地板走过来。
“妈!”地上的扭扭先叫了一声。
那脚步声急促了些。
果然是赶着来护孩子的,李丘知道自己这次绝对干不下去了,嗤笑一声,要把工牌拽下来。
“怎么回事?”
李丘澎湃着的血液一瞬间凉透。
他手还抓在工牌上,连头都没抬起来。
“妈,他打我!”扭扭大概是被扶起来了,“就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人,陪睡的。”
李丘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呼吸都没了。
池子看不下去,先站出来,“柔姨,那个,这事是个误会,丘丘不是……”
“小池,别说话。”被叫做柔姨的老板娘看向面前的男生,“你叫丘丘?你自己说,为什么打我儿子。”
李丘始终垂着头,池子戳他一下,“说话啊丘丘!”
李丘嘴动了动,却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而是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问题。
“你姓什么。”
李丘盯着视线里那点紫,过了几秒,听到那道他死都不会忘记的日夜魂牵梦萦折磨着思念着的声音告诉他。
“我姓陈。”
“所以可以告诉我了吗,这位小朋友,你为什么打我儿子?”
李丘好久才又笑了声,“没什么原因,我看他不顺眼。”
池子一惊,“丘丘!你在说什么!”
“妈!你看,我就说他就是个牲畜,有娘生没娘养的!他……”
“你够了吧!”池子阻止扭扭的话。
李丘没有抬头,也没有生气,他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情绪,拽下工牌,“对,我没妈,没人教。”
“我不干了。”
李丘把工牌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路过那点脂粉香气,扶着楼梯,一节一节下去。
“丘丘!”
池子跟着跑下来,“你干嘛啊,你好好和老板娘说说……”
“不了,”李丘抬起脸,“池子,回吧。”
他环顾这间俱乐部,和初次来时完全不同的眼神。
楼上没人在乎他一个小员工的去留,他最后把目光转过去,看着那道紫色身影扶着被称为儿子的人,背对他,发出那样熟悉的责怪声音。
“怎么这么说话?跟谁学的?以后不准了听到没!”
“我错了妈……”
“药箱放哪儿了?妈给你擦擦。”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丘的眼神是池子从没见过的,那种硬生生被凿开碎碴满地的感觉,他有些无措地想开口安慰,却又不明白这样强烈的情绪是为着什么。
眼见那抹紫要踏入包房。
李丘张开苍白的嘴,“陈阿姨。”
他声音不大,楼上的人却听到了,于是那抹颜色又转回来。
“怎么了?”他的陈阿姨隔着一层几米的高度,比当年亲手画的身高墙还要高。
我们丘丘想要长到多高呀?
我要比妈妈高,保护妈妈!
丘丘真厉害,那等丘丘长得比妈妈高,妈妈可能就老啦。
妈妈老了,那妈妈还会在我身边吗?我不要妈妈变老。
当然会了,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宝贝。
十三年过去,那面墙重新上了漆,李丘长高了,高到不需要再量身高。
可他依旧需要抬头仰视。
妈妈。
她站在那儿,俯视李丘,“你改变主意了?”
李丘听到海潮褪去的声音,那片他心里汪洋的海,搁浅了。
俱乐部的大灯准时亮起。
李丘对上那双聚焦着看清他后骤然惊愕的眼睛。
他该什么都不说的。
“陈阿姨,”可李丘像只是要礼尚往来,告诉她,“我姓李。”
他说完这句话,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神色下,转身逃了。
天色很暗,阴天,北方的晨时与傍晚并无很大分别。
李丘跑得很快,他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是跑着,像在山上跑了无数次的那年。
当年决定帮陈鹭柔离开李家村时,他称自己为小小英雄,他帮陈鹭柔引走李山,上山下山摸清所有路线,用自己攒的零花钱,抱着比他还要沉重的一堆零食饮料,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他能给出最好的东西,哪怕陈鹭柔并没带着。
那天的最后,他非常慷慨地告诉陈鹭柔,“你走吧妈妈,就按我和你说的走。”
可当计划来临的那天早上,他看着陈鹭柔远去的背影还是哭了出来。
他不敢喊妈妈,他怕惊醒其他人,他怕陈鹭柔回头。
一直到陈鹭柔走的再也看不见影子,他才在年仅六岁的时刻尝到了生离的至痛,无力承受,只有化作眼泪和竭力的嚎啕大哭。
“妈妈!”
“妈妈!”
小小的李丘用尽全身力气去喊,喊的嗓子都破开,再发不出声音。
陈鹭柔再也听不到了。
他出尔反尔地追出去,被醒来的李山抓着脚腕拖倒在地,牙磕在门框上,满嘴的血腥味。
那天李山出去找了多久,回来就打了他多久。
没有陈鹭柔在,所有暴力都落在了李丘身上,可他太小了,扛不住李山太久的毒打就晕过去。
那之后他才知道,李山和陈鹭柔是没有领证的,只有草草了事的一场婚席,所以陈鹭柔未来到天涯海角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只不过是他自以为完整的童年,其实连一个真正的家都没有。
他是想让陈鹭柔幸福的,想让陈鹭柔忘记自己的存在。
而今天,他再一次出尔反尔了。
兜里的手机在疯狂震动,李丘不敢接,他缩在不知道谁家门口,全身发抖。
那种像被赤裸裸大卸八块的痛延迟到来,他捂住脑袋,眼泪流不出来,又酸又涩卡在眼眶里。
“你好?你还好吗?”
面前投下阴影,李丘抬起头。
是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面孔,他双眼通红,红的吓了这个中年人一跳。
“孩子,需要帮忙吗?”
李丘没有力气,他嗓子嘶哑,“可,可以帮我,打一通电话吗?”
中年人按着他报的号打出去,又说了地址。
“进来坐会吧,”中年人来扶他,“门口很冷的。”
李丘说了句谢谢,跟着站起来,进门前,他扫了眼上面崭新的牌匾。
翟明心理诊所。
他被中年人安置在暖气旁的铁凳上,很快,有个他小腿那么高的小男孩走过来,端着杯热水往上举,“给你喝。”
李丘接过来,也对他说了句谢谢。
小男孩还围着床单改的口水巾,“你哪里不舒服可以和我爸爸说,我爸爸是很厉害的医生!”
“小宇,一边玩去,”中年人说着,从里屋拿来了两个面包,“先吃点吧,是和家人吵架了吗?”
李丘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被当成流浪汉了。
“没有,”他握着那杯精心调制的温水,“我不饿,谢谢。”
中年人坐在他对面,眼神虽是在打量,但李丘并不会觉得冒犯,那是种很温和的眼神,甚至可以说慈爱。
“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想找人聊天,可以随时来找我,”中年人告诉他,“我叫翟明。”
心理诊所。
李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心理上的问题,或者说,他还从不知道人的心理也会出现问题,甚至能有专门治疗的地方。
不过看这诊所小小一个,开在巷尾的旮旯,想也知道是没什么生意做的。
李丘还是点了头。
兜里的手机在刚才进来时就被他按了关机,现在沉寂地躺在他兜里。
他不敢想陈鹭柔会是怎样的表情,心情。
会害怕吧,害怕自己这个十多年没见的儿子毁掉她来之不易的生活。
又或者是像恨着李山一样恨他,现在看到他已经把日子过到需要去做服务生度日,会觉得开心吗?
至少可以解气。
他运气一向不好,却没想到能不好到这个地步。
陪睡。
十几年过去,再次让陈鹭柔听到他的名字,居然是因为他陪睡。
李丘抠着掌心,突然笑起来。
无声的笑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看不到他低下去的脸,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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