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
不知是不是一边吵架一边行路有效激发肾上腺素分泌,宋闻弛在山路上越走越顺,吵架也吵出威风凛凛:
“迟到早退旷课,在每个寒暑假到暮岛的犄角旮旯到处探险,把它们分为危险指数一二三,偏偏最喜欢去危险指数最高的地方,这些我都做过,有什么了不起?!”
“你天天以为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全是你自己骑士病作祟,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他妈比你想象的更坚不可摧、无坚不摧!”
“是,我是讨厌未知,作为医生,我计算一下概率怎么了?!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如果未知里,有那个条件、独立于其他所有——”
“他对我来说,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云伯伯!!!”
眼前郁楠的背影猛地停下,他呼叫的声音骤然变成咆哮。
循着郁楠手电筒的强光望去,宋闻弛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在一处近乎七十度陡峭泥坡下方,云鹤生蜷缩在山崖树根旁,被暴雨淋得瑟瑟发抖。
云鹤生目测被冻到神志不清,他的双臂,却紧紧地把一个布包搂在怀中,布包里三层外三层,裹着重重塑料袋。而他身前不到三米,正是一段因为暴雨塌方而瘫软的数米深陡坎!
云鹤生右脚踩空了大半,悬在随时可能塌陷的泥石流边缘。半边山体,于暴雨的冲刷下,不断向下滑落碎石与烂泥,老人只要稍稍动弹,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云伯伯,我是郁楠,花阿姨的朋友!我现在就拉你上来!”
于暴风骤雨中,郁楠声嘶力竭,大声呼喊。
第43章 哪怕天再高,哪怕地再广(2)
“云伯伯,我是郁楠,花阿姨的朋友!我现在就来拉你上去!”
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风雨,照向前方断崖边缘,那抹沧桑的身影。
云鹤生惊闻“花阿姨”,连忙朝手电筒的方向招手,声音嘶哑,大声呼喊花爱玲的小名。
“云伯伯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花阿姨,只有花阿姨能哄。”
危急关头,郁楠只能绞尽脑汁尝试,嘱咐宋闻弛:“你持续喊花阿姨的名字,说花阿姨做的事,我想办法接近云伯伯那边,把他领回来!”
“不行,我不同意!”
宋闻弛关心则乱,他循着光束朝云鹤生的方向望去,断崖边,竟比刚才更加凶险!
云鹤生在暴风骤雨中冻到脱力,他身下那一段塌方,在山洪的冲刷下,泥石流裹挟碎石,雹子一般滚落崖底。老树在狂风中剧烈摇动,连带云鹤生半个身躯,又向下滑了几寸!
他的右脚明显踩空一半,正悬在地势危险的边缘,随时可能连人带泥,掉入万丈深渊!
“这泥坡太滑,没有抓手,你背着个老人,稍有不慎,就会两个人一起滚落悬崖!”
宋闻弛在大雨中咆哮:“要是你有事,我怎么办,宋丘耳怎么办!”
伴随着争论声,一道惊雷霹雳,几乎要把天空劈成几瓣,云鹤生被这巨响震慑,再次挣扎,想要行动。
于这白光中,郁楠遥望云鹤生,下定决心,咬了咬牙,转回到宋闻弛面前:
“事到如今……能向你承诺的实在太少。但今天,我保证,我绝不会有事。”
郁楠蹲下,把带来的安全绳索打过死结,绑在腰上;绳索的另一端,尽可能牢固地扣在最粗壮的一颗老树干上。
他不合时宜地回眸,粲然一笑:“哥,我上了,这次换你当我的后勤,别偷懒!”
宋闻弛怎么可能偷懒,他挂心郁楠,屏息凝视,环顾四周,细致思索学生时代遍阅的人体骨骼重心控制种种图册,忽然茅塞顿开!
“等等,云伯伯被困在那里,有可能是下肢低温导致痉挛,伴随应激性惊恐。你单靠蛮力强拉,可能直接拽断他的肩关节。”
“左边!那块暴露的岩石,是没有塌方的基岩!”
宋闻弛重新牵扯安全绳,绕过树干,穿针引线,打出外科方结加双重锁紧结——它受力越重、撕扯越紧,绝无松脱可能。
然后,他利用止血带绞紧制动原理,把保护绳在胸前绕出意大利半扣,再握住绳尾,于掌心缠绕两圈,借由锁扣与身体自身的摩擦力,分摊冲击力。
一切就绪,宋闻弛双脚蹬住岩石中间,下沉重心,形成三角支撑,朝郁楠通报:
“绳子系好了!支点在树上,我来给你们做动态掩护。”
“你往前扑,我精准放绳;你抓到人,我卡着树,拉你们过来。”
“就现在,郁楠,踩着我的肩膀跃过去!”
一道照亮苍穹的闪电划过,刺眼的白光穿透瓢泼大雨,让相互对视的二人,看得更加清楚。
郁楠视线内,平日养尊处优漫不经心的宋闻弛,被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向下流淌,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犹豫。
“答应过我的,能不能做到?!我是医生,我对人体解剖和重心平衡比你明白多了。相信我,现在下去!”
“好,你撑住了!”
危急关头,恭敬不如从命,郁楠不再浪费时间。
他眼神一狠,踩着宋闻弛的肩膀和大腿,借助着对比湿滑泥地、海拔更高也更为稳固的支撑,朝宋闻弛咬在口中的手电筒那微弱的光,猎豹般一跃而起,越过塌方的悬崖,在云鹤生滑落之前,千钧一发,扣住他的胳膊!
“抓到了!”郁楠大吼。
郁楠贴近悬崖,对云鹤生说指令:“抓紧我!”
云鹤生浑身发抖,单手抱住饭盒,口中胡乱念叨:“定胜糕……不能湿,花花爱吃!”
宋闻弛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泥水,挂心郁楠体力透支,立即接话,刺激云鹤生意识:
“花阿姨,你的花花……在家里等你!你买的定胜糕,已经送到了!花花正在等你回家!”
云鹤生听闻,怔怔地恍然大悟,缓缓松开持物的手。手中饭盒翻滚两圈,跌入万丈深渊,顷刻消失不见。
值此时机,郁楠眼疾手快,扣住云鹤生腾出来的这只手。
宋闻弛见状,马上指挥:“别硬拽,按他的肘关节内侧点,避免云伯伯疼痛挣扎!”
郁楠听话,遵照指示,避开云鹤生痉挛痛点,把他先揪回平地。
快刀乱麻,松绳,重绑,两个人系作一团,就差最后一步,回撤。
郁楠蓄势待发,扣住云鹤生,厉声道:“云伯伯,听我说!现在,我们要一起跳过这个悬崖!”
“我喊一,二,三,你跟我一起抬脚,跨过去,就能见到花阿姨,好不好?”
迷迷糊糊的云鹤生,捕捉到“花阿姨”的名字,混沌消失,点头连连:“我要听话,我不听话,花花要哭啦……我听你的话!”
郁楠昂起头,雨雾弥漫,他依稀辨清……宋闻弛那始终令他魂牵梦绕的美好轮廓,朝他吆喝:
“两个人的体重,你行吗?!”
那轮廓快被气笑了,大吼一声:“我从小到大,最讨厌被问的一句话就是,‘你,行,吗’!”
互相惦记五年,默契就在这千钧一发。
郁楠心领神会,高声引导:“就是现在,云伯伯,跳!”
郁楠单臂箍住云鹤生的腰,腿部肌肉极致绷紧,于堪堪坍塌的危崖边,拔地而起。
应着指令,老人也竭尽全力朝前一蹬。
迎着破空的风声、漫天的暴雨,一老一少,绝地求生,越过断崖!
“郁楠,给我记住——我宋闻弛,从来不向命运低头!”
悬崖对面,宋闻弛背抵老树,扣住绳索,猛蹬岩石,借着躺倒刹那的惯性,狠命一抽!
“砰”地一声闷响,郁楠护住云鹤生,砸落回宋闻弛身旁的安全泥地上,溅起漫天水花。
宋闻弛不敢懈怠,拖着狼狈的手,再将郁楠拖离悬崖几米远。
终于筋疲力尽,绳索卸下,三人滚作一团,浑身泥泞,凌乱不堪,一动不动。
“郁楠……”
宋闻弛喘着粗气,刨根问底:“你爱不爱我?”
这里有三个人,三个人都在喘。
郁楠平息半刻,斩钉截铁:“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
生死劫难后,郁楠竟还是铁齿铜牙,宋闻弛气愤:
“那好,我就跟你耗。耗到你七老八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让你,向我这个医生……滑跪!”
周边空气阴冷,迎上的宋闻弛的目光却炽烈,郁楠忍俊不禁:
“如果,我真的能活到那会儿……”
“花花呢?”
一个不懈探索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云鹤生爬起来的速度比郁楠还要快,他拔剑四顾,东看看、西瞧瞧,一片漆黑中,始终没找见他的花花。
“花花!!!”
客栈的电子卷帘门缓缓打开,夹杂泥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客栈内,焦急等待的大伙儿齐刷刷回过头——去搜寻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陈小舟,杨东明,陈思羽,花爱玲,郭连奎,还有几位老住户,个个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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