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没有你!”
宋闻弛发疯似地搂住郁楠,直觉那双松开他的双臂,猛地愣住,却依然无动于衷。
“说话,你快说话!”
宋闻弛快不认识自己,他哭喊着,分不清究竟在命令,还是在哀求:
“我不许你对我无动于衷,郁楠不可以对宋闻弛无动于衷!!!”
抱住并不挣扎的郁楠,形同抱住深海中最后一块浮木,可任凭宋闻弛怎样用力,怀中的人不再回应,任他被海浪吞噬,吞噬到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温度。
“那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呢?”
秋风吹过庭院,把漫天花香吹得零落。
郁楠的声音,轻如鸿毛,轻得像一缕缥缈薄雾,透着宋闻弛讨厌的释然,令宋闻弛如鲠在喉。
“阿兹海默病人存在大小便失禁,半夜被害妄想发作乱砸东西,她/他忘了你,也忘了曾经爱过你,甚至忘了咀嚼和吞咽这些正常人一呼一吸之间便可以完成的事……”
郁楠的每一句话,都在宋闻弛脑海中形成画面——
他好心痛,过去的几年里,郁楠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他好惶恐,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是否可以坚不可摧如郁楠?
“最折磨人的,不是脏乱和疲惫。而是你看着曾经深爱的人,尊严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从一开始的耐心,到后来的绝望,甚至,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罪恶地闪念过某种解脱……”
“又会在次日清晨醒来,陷入无边无际的自我道德审判。”
郁楠把宋闻弛从他身上拆了下来,眼对眼,坦然道:
“健康的体面的你,又何苦进入这样的世界?”
宋闻弛怔怔地凝望着郁楠,看他晶莹的眼中闪过的清透,仿佛一道无形屏障,将宋闻弛所有的狂暴和执念,全部缓释在郁楠的温柔中。
直到郁楠再次抬起手,为宋闻弛擦去最后那一滴泪,他掌心微弱的体温,划过宋闻弛颤抖的眼睫……
他听见他说:
“回去吧,哥。”
“在属于你的地方,你会找到你的幸福。”
第35章 学医救不了恋爱脑
“还不回去,宋闻弛?”
沈蕴和不耐烦地催促。
宋闻弛趴在床上,不吃不喝,失恋+被最喜欢的弟弟拒绝,就要这样自甘堕落:
“你进来为什么不敲门?还有没有个人隐私了?”
沈蕴和:“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好家伙,暮岛的一切,都没有他宋闻弛的位置了!
连郁楠……也不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宋闻弛再次两眼泪汪汪,咬紧嘴巴压抑哭腔,守住最后的尊严:
“妈,你就让我静静吧,顺便帮我把门关上,谢谢。”
安静片刻。
一只温暖的手,缓缓地落到他趴着哭了半宿的脑袋瓜上。
沈蕴和:“臭小子,去找郁楠了?”
宋闻弛总算再次相信,他是沈蕴和亲生的——他也不装了,顶着两颗桃子大眼睛,再哭半小时,顺便把在郁楠客栈惨遭滑铁卢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
沈蕴和心疼地看着宋闻弛连夜用完的半盒面巾纸:“我知道了。不过,你下午的飞机要回北城吧?”
宋闻弛边擦眼泪边错愕:“妈,我都这样了,你还赶我走?你有没有良心?”
沈蕴和叹一口气:“小楠话说到那份上,你……也的确只能放手。”
“话说回来,小楠的家庭的确太特殊了,既然他心意已决,你索性长痛不如短痛……”
“妈,你这是什么话?!”
宋闻弛听得一股气往天灵盖窜:“你自己都说他随叫随到,现在因为他有病,啊呸,他家有致病基因,你就劝我抛弃糟糠夫?”
“沈蕴和,我看错你了,你竟然是这样的沈蕴和!”
难得见宋闻弛站上道德高地,沈蕴和噗嗤一声笑:“宋闻弛啊宋闻弛,你进步了!”
宋闻弛停止哭鼻子,灯泡眼盯着沈蕴和:“什么意思?”
“都知道捍卫你老公了?”
沈蕴和皮一下很开心,顺便纠正:“不对,是前夫。”
“不是前夫就是老公!”
宋闻弛伸手就去捂沈蕴和的嘴:“知不知道一语成谶,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沈蕴和太极没白练,三两回合,躲过宋闻弛气急败坏的三脚猫工夫,灵魂一问:
“你知道为什么小楠可以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念念不忘吗?”
“哪有念念不忘……”
宋闻弛下意识反驳,反驳半句,心想丢脸都丢到这份上了,索性放下矜持:“是,长得又帅,又孝顺,又温柔,又古灵精怪,又有情趣,还会带娃……”
“只有这些?这些都是外部条件!”
沈蕴和苦口婆心,满脸写着“此子朽木不可雕也”。
“我就问你,当年你说想留在暮岛,他举双手双脚同意。后来你说要去美国,他全力最支持;再后来,你说想圆北城梦,他二话不说转找北城的工作。”
“他……可曾要求你什么?”
宋闻弛回想,除了那句“对不起”,郁楠的确没有要求他什么——他摇摇头。
沈蕴和:“他无欲无求、无怨无悔,你才会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妈,你说得我好像完全是被包容的那个,我有那么一无是处吗……”
宋闻弛越说越沮丧,他不想承认,他是那么不靠谱的恋人。
天灵盖上猛地被沈蕴和巧劲儿一敲:“不是让你比谁付出得多,而是想问你,是否敢向你家小前夫、哦不,小老公学习,不求结果,无问西东,好好爱一次?”
“不求结果、无问西东……?”宋闻弛若有所思地挠头。
“那样,郁楠就会回头吗?”
沈蕴和快看不下去了,狠狠“啧”了一声:
“有一天,你爱一个人,只是想爱他……爱他让你变得强大、勇敢、想要奉献、想要守护。”
“不是期待奇迹一般期待对方的归来,而是,守护我喜欢的他留在我生活里的那些痕迹……”
“是为了他赠予我的美好的东西,变得勇敢,变得强大?”
宋闻弛接近开智,喃喃自语。
沈蕴和瞪大双眼:“这还是我那个从小到大精致利己的KPI达人儿子吗?”
宋闻弛:“妈,我看你一脸轻松欣慰,你老实说,我还有戏没戏?”
杨小印:“没戏。”
“那么温柔的郁楠哥,那么坚定地拒绝你,那就是没戏。”
宋闻弛和拄拐独立小范围溜达的杨小印,肩并肩趴在六楼景观天台晒太阳,像两只在辽阔天空下栖息的鸟儿。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视野里的绿树变成黄树,黄树成为枯树,郁楠还是不回来。
一个忧伤的好消息是,杨小印总算康复,要出院了。
“小印,”宋闻弛感慨万千:“你走后,我会想你的。”
“想念和我一起怀念郁楠哥的日子?”杨小印狡黠一笑。
“我没有那么恋爱脑,谢谢。”宋闻弛冷静挽尊。
“不过,宋医生,你和我刚认识时,感觉不一样了。”
杨小印临到要走,忽然开出惊天大秘密:“刚认识你时,觉得你冷冷的,又好严肃,和你讲话……都好紧张。”
“我偷偷问郁楠哥,为什么会喜欢你?你看起来好不近人情!”
“郁楠哥却说,你……很可爱。我问他,哪里可爱啊?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只是第一眼看见,就好喜欢他。
在一起之后才发现他不止有淡淡的傲娇的那一面,也有很强大很勇敢的那一面,会一腔孤勇便虽千万人吾往矣,会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之后,拍拍脑门上的灰,依旧不回头。
就是这么一言难尽的可爱!”
杨小印面露微妙神色:“我当时想,这位哥哥滤镜不是一般的厚!现在却觉得,宋医生,和郁楠哥,都是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的人,我对你真香了!”
“神特么真香!”
宋闻弛忍俊不禁,想象郁楠形容他优点时黔驴技穷又充满憧憬的模样,不知不觉,空气都变甜了。
天空一排大雁剪刀状排开,看来赶着去南方,也许明年再相逢。
宋闻弛深吸一口气,问:“小印,做好准备了吗?”
杨小印一双圆眼早不似几个月前在ICU迷茫无措,她问:“宋医生说的,是出院的准备?”
宋闻弛摇摇头,又点点头:“是走入困难模式,朝气蓬勃生活下去的准备。”
“做好准备了!”杨小印意气风发,平地一声吼。
迟疑片刻,宋闻弛再问:“那么,是否做好了,纵然面对遗憾也能坚强不屈、携手和爸爸勇敢享受世界的准备?”
杨小印愣住一秒,眼圈红红,咬了咬牙,铿锵有力:“做好准备了!”
宋闻弛:“父与女……是坚不可摧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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