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弛哥?”
秋风再度吹过,可惜缺了一场雨。
宋闻弛恋恋不舍睁开眼,郁楠的声音,终结了旖旎的闪回。
“你还记得……这里?”宋闻弛略微惆怅地问。
沉默许久,郁楠笑着叹息:“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宋闻弛:“当然是真话。”
郁楠:“真话是,后来很多不开心的时候,我会片刻抽身,逃离一切不体面的生活琐碎,躲到这里,短暂地怀念曾在这里发生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过往。”
原来对宋闻弛来说令人心烦意乱的当下的苟且,对郁楠来说也一样。
他当年,为何没有一次这样告诉他呢?
只要有一次,哪怕仅一次,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宋闻弛:“你说的,是我出国后,你同时照顾宋丘耳和香香阿姨的日子吗?”
“嗯,大多数时候,我都能乐观坚强。”
郁楠择一块空地坐下,欣然回答:“只是难免,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凌乱生活,会很想和你聊聊天。”
“不过,我知道你一直很忙,毕竟我们都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
“对不起。”
宋闻弛咬紧嘴唇,心情莫名其妙变得好凝重:“就像在北城我告诉过你的,当年我不成熟,才会……”
“不重要了。”
郁楠没有让宋闻弛把话说完,而是云淡风轻地直视着他,与一个月前在北城搂住宋闻弛绝不放手的执着青年大相径庭。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之所以如此怀念过去,不是因为太想重新开始,而是因为再也回不去。”
作者有话说:
本周四更,更新时间为周五(双更)六(一更)日(一更),复更时间为下周四(9月24日)。
这是周五第二更。
第34章 就像鸟儿振翅便高飞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之所以如此怀念过去,不是因为太想重新开始,而是因为再也回不去。”
宋闻弛皱了皱眉,面色不善:“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再回北城了吗?”
“是啊。”
郁楠轻轻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宋闻弛强词夺理:“可是你外公,他不需要更好的医疗环境吗?万邦的神内很强,北城还有其他医院,应对阿兹海默更有办法……北城也有更多医疗条件优越的养老院,我可以帮你找……”
“不用了,哥,谢谢你的好意。”
郁楠脱口而出拒绝:“北城的医疗资源确实丰富,但那是针对‘治病’,不是针对‘生活’。阿兹海默走到中后期,最怕陌生环境带来的应激。在北城,就算住进最贵的养老院,他也只是流水线上一个需要被定时喂药、被防跌倒护栏圈禁的‘病患’。”
“但在暮岛,在‘香香大食肆’,有一群认真生活的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大夫每周上门做慢病随访,十分钟车程就有具备安宁疗护资质的社区医院……”
“我全程照顾过阿兹海默患者。”
郁楠深深叹息:“回过头来想,病房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能让他们有尊严、不害怕、被人间烟火包围着慢慢离开,也许才是更适合的选择。”
“可是你之前明明说……”
郁楠明明说过,他会妥善地在北城安置郁怀山,会兼顾好一切,想一直……?
“我之前说过,想一直留在北城,我们……再也不分开?”郁楠淡淡地接话。
“是,是!”
两个肯定词道出口,宋闻弛鼻子一酸,近日来不争气的眼眶再度发热,连带着口腔内要命的发涩,说话都变得哽咽:
“一个月前,你向我保证过什么?才短短一个月,为什么都变了?!郁楠,你带着宋丘耳去北城,就是为了耍我吗?!”
“对不起。”
暌违几年,郁楠再次说出那句在他们的故事中,宋闻弛最讨厌的话。
郁楠站起身,低低地看着宋闻弛,两只眼睛亮晶晶:
“坦白说,在客栈门口再次见到你,我很惊讶。”
“这五年来,你,重新回到暮岛,从天而降出现,这个情景在我梦里出现过千百回。开始总觉得是某种启示——也许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就可以看见你,阳光明媚地站在我眼前。”
“我等啊等,从你出国等到你回国,从我毕业等到你毕业,从我妈妈健康等到她离开……我越来越意识到,你不会再回来了。”
“你不属于暮岛,你……也不属于我。”
郁楠近在咫尺,他脸上风平浪静的表情却令宋闻弛心碎。
宋闻弛再也忍不住,他紧紧地揪住郁楠的两边手臂:“并不是这样!我出生在暮岛,我在暮岛长大,我人生的一部分,永远都属于暮岛。就像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吗?”
郁楠眼神温润,却看不到曾经眼波流转那许多波澜:
“本科时的教科书上写,大约七年,人体全身的细胞会彻底替换一轮。七年前,在这里陪我淋雨的宋闻弛,和七年前陪你的那个郁楠,再过两年,连一丝心脏的肌纤维都不会留在这世上。”
宋闻弛的眼泪抑制不住掉落下来,他不懂,曾经有求必应的郁楠、为何要说出如此伤人的话,可他依稀望见,郁楠的眼眶中,分明也有泪……?
他不管不顾凑进郁楠的怀抱,倾尽全力吮吸那熟悉的气息,语无伦次地反驳: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像我这样我行我素的人,要迈出这一步有多艰难?!连宋丘耳都看出来了!”
“可是,我做了,我做到了……只因为你很重要,郁楠对宋闻弛他妈的很重要!!!”
“要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那天,我给你发微信,是因为我想通了、我他妈终于想通,薛定谔的三代单传阿兹海默基因,比起让郁楠每天陪在宋闻弛身边、不重要,毫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郁楠,我警告你,我宋闻弛从小到大都很骄傲,让我做到这份上的……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你不要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宋闻弛被郁楠狠狠地一把抱住,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滑落到他的颊边,混杂着他的眼泪,混沌不堪。
“世界就是一个好大的回旋镖……而我只喜欢你!”
郁楠终于卸下宋闻弛一点都看不顺眼的云淡风轻限定武装,一边流泪着喘息,一边语速失控地讲话:
“怎么办?本该在这种时候和你保持距离、让你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暮岛。可还是情不自禁觉得你好可爱,两只手不由自主把你搂了过来……让一切都乱了套。”
“可是,不行了,哥。”
“过去的三年,我很想你。每天每天,我忍不住猜,你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新男朋友了吗?可是我不敢打扰。只能逢年过节假装不经意给你发送祝福,看似稀松平常四个字,我要纠结一两个小时才发送出去。”
“‘新年快乐’,‘春节快乐’,‘元宵快乐’……一旦你回复了我,那一整天、第二天、第三天……我都会像过节一样高兴,那是我……这几年难得开心的时刻。”
郁楠泣不成声,他吸了吸鼻子,平息情绪、回归现实:
“长久以来,我酣眠在始终不放开你的美梦当中,把我一个人的梦,当做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梦。”
“可是,你说得对,我不能那么自私……再精雕细琢的梦,终有清醒那一天。”
“闻弛哥。”
郁楠长舒一口气,下定决心,松开拥抱:“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可能?凭什么不可能?嫦娥都登月了,无人驾驶都普及了,小米机器人遍地都是,纳米机器人都快取代人做手术了!你说这个世界永远计划赶不上变化,可是五年了,你还爱着我,我也爱着你,有什么不可能?!”
宋闻弛不想再听下去,失落,悲伤,愤怒,难以置信,好多好多种情绪,复杂到他来不及思考和整理。
半晌,郁楠回复:“就像……人死不能复生。”
“就像……流过的眼泪不可能再返回泪腺。就像丘比会越长越大,总有一天要离巢,走向复杂纷繁的世界。”
“就像我和你,那一年,命运向我们抛出问题,而我们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就预示着今天的结局。”
“只是,人总有执念,总以为爱可以战胜万难。”
脸上的泪水渐渐干涸,郁楠深吸一口气,怅然又坚定地说:
“哥,我现在有了新的理解。”
“放手,何尝不是一种爱?放手让饱受折磨的人离去,放手让振翅的鸟儿高飞。”
“我要做拥有这样的爱的人,这是我的修行。”
“那我呢!!!”
发誓这辈子绝对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的宋闻弛,歇斯底里地咆哮:“你他妈想通了,我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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