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湿滑,身体黏腻,感知浓厚又稀薄。
医学上,所有分泌出的液体都有临床命名和生理指征,可此刻的宋闻弛分不清,他是在灭顶的舒适里感受灭顶的痛楚,还是在窒息的痛楚中,贪婪地汲取这唯一的舒适。
直到天亮时分,人生的难题重新纷至沓来,如同命运之轮,于停摆的原点再度启动。
“你朋友……看来很爱他男朋友?”
贺晓又一次在百忙之中的午休,被宋闻弛扯到天台中庭来谈心。
宋闻弛震惊:“何以见得?”
贺晓:“看起来你朋友是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高攻高防,把自己缩在自建龟壳套间里。可他却一天到晚,为这个‘不省心’的男朋友患得患失。”
“不可能。”宋闻弛斩钉截铁。
“我是说,我朋友没那么精致利己,他明明也是……”
贺晓:“人生只有一次,你朋友却像奇异博士一样,在路没有开启之前想象了一百万种路径,去恐惧最惨烈的那一种。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疾病……万一基因又突变回去了呢?”
宋闻弛:“可能性很小。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基因突变,是不可逆的碱基序列改变。显性外显率一旦达到,蛋白质产生错误,这些病诱发病理级联动反应就是必然。在生物学上,没有任何一种……”
“不对。”
贺晓有理有据:“西医看的是‘此时此刻’,不是‘五十年后’。医学确实关乎概率和统计学,但在具体的生命面前,数据没有任何意义。拿几十年的概率挤压当下的生活,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宋闻弛:“可是我朋友真的很怕失去……”
“那不更要把握当下?”
贺晓忍无可忍:“为了五十年后不失去对方,所以现在先把对方甩掉?哥们,这招也太损了吧?”
宋闻弛忍俊不禁:“妈的,好好的严肃的事,怎么被你解构得那么搞笑?”
“本来就是!”
贺晓誓死捍卫自己的睿智:“我们是医务人员,的确看过许多悲剧,不也看到很多奇迹?在这世上,有多少被医学判定活不过三年的病人,靠着家人的爱和心里支撑多活了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
“你,哦你朋友,怎么知道他男朋友不是那个奇迹?”
“甚至……”
“你朋友,就是创造奇迹的充满爱的人!”
贺晓的心灵鸡汤在画外音滚动播放……
宋闻弛的视野内,五楼半的露台上,杨小印的父亲推着杨小印出来放风晒太阳。
前阵子,不都是郁楠推着她来吗?
正想着,在父亲的搀扶下,杨小印缓缓收起了轮椅的脚踏。
她那双因长期卧床略有干瘪的腿,僵硬地,一点一点,试探着踩向冰冷的地板。
以父亲作为支撑,杨小印涨红脸颊、竭尽全力,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慢慢地转移到自己的双腿上。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她的身躯在晃动,如同狂风中随时会倒塌的幼苗,可那双腿,不再彷徨,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
阳光刺破树荫洒落下来,正巧落在杨小印艰难迈出的那一步上,宋闻弛因此,被水泥地板反射的光晃晕了眼。
“谢了……”
“谢了!贺晓,明天中午食堂我请。”
宋闻弛结束对话,忙不迭掏出手机,徒留贺晓在身后哇哇抗议:
“靠,区区食堂?!我很贵的!”
但宋闻弛没工夫管有多贵,而是心无旁骛点开联络人,在郁楠的对话框内,打出忐忑又坚定的一行字:
【下班后早点回家行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想对你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丢下你,让我们一起面对吧!
可惜那边没有及时回复,看看时间,离下一台手术还有二十分钟——花十分钟和郁楠破冰调笑两句,已经足够。
宋闻弛马不停蹄冲下食堂,他前所未有轻松,只要看一眼郁楠的笑,那些薛定谔的未知,便再也不可怕!
“小郁啊,他今天都没来。”周阿姨说。
郁楠不会随便给别人添麻烦,是因为他,才没来吗?
那晚干柴烈火后,他俩整整两天没说话……既然如此,就由他来破冰吧!
完成下午最后一台手术,踏着夜色,宋闻弛匆匆忙忙赶回家。
他已经想好,他要在他们见面的第一时间抱住郁楠,他要告诉郁楠:郁楠从此以后都是宋闻弛的郁楠……
一声轻响,宋闻弛推开门,迎来无尽的寂静与漆黑,区别于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天,他带着满身的疲惫,迎接他的灯火昏黄。
“郁楠?”
宋闻弛试探着朝屋内喊了一声,鞋都顾不上换,快步穿过客厅冲进主卧。
卧室内整整齐齐,仿佛有人极具仪式感地打扫过每一个角落。
拉开衣柜——不情不愿分给郁楠的那一半,空空如也。
“郁楠?”
宋闻弛一面冲向宋丘耳的房间,一面打开手机,查看郁楠的对话框……依旧空空如也。
“郁楠?!”
宋丘耳的小床铺得一丝不苟,唯独少了她拥抱睡觉的面包超人小玩偶。
“不可能。”
宋闻弛一把掀飞熨帖覆盖的儿童被,一不小心朝前趔趄,单膝磕在实木地板上。
顾不上膝盖的剧痛,他半个身体猛地探进狭窄的床底——原本散乱分布几件小玩具的地方,如今一尘不染。
“不可能……怎么都不见了?”
宋闻弛惊慌地从地上爬起来,带倒了床头柜上的玩具箱。
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积木和绘本泼洒开来,他看都不看,发疯似地扑向每一个柜子、拉开每一个抽屉。
他盲目而绝望地翻找,试图搜刮出任何郁楠和宋丘耳可能留下的痕迹,以此向自己证明:那不是一场空欢喜。
一声巨响,书桌抽屉被尽数扯落,杂物四散翻滚。
于这片狼藉中,宋闻弛瞬间定位到那张陌生纸条,上面是郁楠隽秀的字迹——
“闻弛哥:
当你看到这张字条时,我和丘比已经踏上了返乡的火车。
知道你心软,思前想后,还是不辞而别吧。
外公的事,始终没有妥善办法。
我清楚地知道,回到暮岛,于他于我们,都是最好的选择。
关于你和我……
小时候陪我妈听曲唱戏,曲中人总是喜乐战胜疾苦,我便以为事在人为。
到头来发现,不过是牺牲你的幸福成全我的美梦……
现在美梦该醒了。
哥,我会在远方的暮岛,一直祝你幸福。
郁楠”
成吨的眼泪,在捕捉到郁楠名字的刹那瞬间决堤。
宋闻弛失控地握紧桌底最后一个抽屉,抽屉被他猛地拉到底,啪踏一声撞在轨道上。
视线齐平处,抽屉最深处不起眼的缝隙里,静静地卡着那张他始终舍不得丢弃的拍立得——
宋闻弛(不耐烦):“卡什么点折腾这么久?”
郁楠:“卡我亲你的点。”
宋闻弛:“???”
咔嚓!
宋闻弛:“谁准许你对我……?”
郁楠:“宋闻弛同学,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
“嫦娥都登月了,无人驾驶都普及了,小米机器人遍地都是……这个世界永远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不要再蹉跎了,做我男朋友吧!”
琐碎的回忆纷至沓来,凌乱地砸向宋闻弛,令他无法思考其他,只想要郁楠的微笑,只想要郁楠的拥抱……
模糊的视线中,浮现出两张五年前稚嫩的脸。
那天阳光正好,郁楠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一次亲吻当时还假装一脸冷漠的宋闻弛大学长。
照片中,宋闻弛的头顶,被用童真的笔迹划出箭头,写下三个字:“丑八怪”。
而不知什么时候,那三个字被有心之人轻轻划去,旁边更正一行隽秀字体:
“最喜欢”。
作者有话说:
1. 标题化用:波德莱尔 《秋歌》中,“但我爱你的长眼,你那绿色的目光”。
2. 本周双更,更新时间为周四周六,复更时间为下周五(9月18日)。
下周五开始入V,当天双更、下周六周日都会更新,之后更新频率会有所提高,感谢你耐心地慢慢阅读到这里!
第31章 朝花夕拾(1)
“爸,妈,我回来了。”
宋闻弛拖着两个大行李箱,风尘仆仆回到家乡的豪华大平层。
暮岛……
他阔别了整整五年的故乡,是他和郁楠梦开始的地方。
这里四季如春,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造梦人与梦醒者。
但现在的宋闻弛没工夫关心那么多,他特么发现,宋丘耳说得没错,暮岛人均三百平开阔大平层,那空间感,那视野,分分钟碾压北城二环内九十平米大两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