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芳荣大快朵颐，热乎乎的汤喝下去身心都恢复到舒适区。在这片可称作野外的地带，温饱是人的最大需求，其他享乐的幸福感都得往后排。
夜色降临后，营地里变得很安静。没有灯光的地方，人们普遍睡得早。只有零星几个得了许可前往琉苍的外来人，还在各自的帐篷里亮着灯，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月色下，齐芳荣跟着盘石又去喂了一次马，像他的尾巴一样，走到哪儿拖到哪儿。那条改造的裤子也迅速做好了，齐芳荣抱在怀里，等着明天天亮了好好欣赏一番。
两人轻手轻脚在溪水边洗漱完，才回到盘石的帐篷。
“我跟你挤着睡？”齐芳荣看着这个不大的粗布帐篷，盘石划亮火柴点燃油灯。
“你还想我单独给你搭一个？”盘石理所当然地呛他，提着灯钻进去。齐芳荣乐呵呵地跟上，觉得很有野趣。
帐篷是很穆朗式的，呈三角形。底部有一层户外用的防潮垫，再上面是一层平织的毯子，看上去是很别致的手工品。
好奇宝宝齐芳荣又提问：“原来没有这种防潮垫的时候你们用什么呢？”
“不用呗，白天晒过的草地很干燥，躺下就能睡。”
“那万一下雨呢？”
“下雨就在家待着。”
“那万一人不在家呢？”
“那就爬树上待着。”
“哈哈，不可能。”
“骗你干嘛，树上安全，林子里什么动物都有。”
“你见过？”
盘石递了个毯子给齐芳荣，正经说：“我没睡过树上……我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人。原来的帐篷也没这么简单，选择地势和搭建都有讲究的，就算下雨也不会潮湿。只是有了更方便的户外制品以后，从前需要考虑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齐芳荣点点头：“也是。”
盘石笑道：“你这问题就像在问为什么帐篷里没空调，没电视，没冰箱？”
齐芳荣也乐了：“可不是嘛。”
盘石道：“况且要不是有外来人进来，要不是有外面的物资需要传送，这个营地也不会存在。这儿就像个中转站，一些原住民选择在这里做活赚钱。”
齐芳荣所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带着“外来”的逻辑去思考，但忽略了眼前这一切正是因为“外来”入侵才形成的新形态。
“没洗澡就睡觉，有点不习惯。”齐芳荣一边躺下，一边又念叨。
“你才进来第一天，比这儿所有人都干净。你的少爷香水已经被扣下了，往后就臭着吧。”盘石取笑他，方才在行李里翻出两瓶香水，盘石自作主张就拿出来给李仁保管了。
“哈哈哈，”齐芳荣乐不可支，“那始终要比你香一点点。”
盘石把自己的枕头塞过去给他，“抬头。”然后自己拿另一个薄毯卷了卷，权当枕头。
“我表弟现在怎么样了？跟着你到处晃悠，我都快把他忘了。”
盘石好笑道：“亏你想起了。有人照顾他，放心吧。但还得过段时间才能活动。”
“嗯，我现在一点都不担心。太神奇了，盘哥，我还以为往后都见不着你了。”齐芳荣侧过身，面对盘石道。
“我也以为。”
盘石仰躺着，看着尖尖的帐篷顶。
“要是这次没遇见，那也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齐芳荣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在这里重逢，比在外面更好。”
“为什么？”
“不用去想工程啊、客户啊、款子啊，在这里想的……都很简单。”
“嗯。你总归要回去的，放松几天也好。”盘石残忍地道出事实。
齐芳荣肆无忌惮地看着盘石的侧脸，今天他们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近。从前不敢想的东西，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想。盘石处处照顾他，齐芳荣当然感受得到。在没有规矩、没有束缚的此时此地，他骨子里的冒险精神，正怂恿他去讨要更多的好。
“盘哥，有点冷。”
早晚温差很大，六月的夜里最低只有不到五度，齐芳荣确实怕冷。
“我最厚的毯子都给你了。”
齐芳荣听了这话忍不住笑，然后主动朝盘石蹭，道：“盘哥，你的毯子再分我一点。”
盘石很无奈，只好分出被自己捂得热烘烘的毯子：“你可别感冒，感冒还容易高反。”
“好，”齐芳荣状若乖巧道：“我又不嫌你没洗澡，我贴着你睡。”
“……”
齐芳荣一抖机灵，盘石就发现自己招架不来。原来齐芳荣多数时候都捧着他，“兄友弟恭”处得很好。现在两人暂时失去了外面的社会身份，情况就变得不同了。
第76章 他的国度（三）
这一晚齐芳荣断断续续醒了很多次，因突然进入高海拔地区，人体会出现缺氧状态下的应激调整。在高原反应之下，人虽累、但又会无故醒来。每次睁眼，他都发现自己被盘石全方位搂着。在寒冷地区过夜才能体会到，两个人的体温热交换是多么有效的御寒方式。
齐芳荣睁着眼睛感慨幸好有个人抱着睡，继而再感慨幸好这个人是盘石，然后在这短暂的感慨里又再次强迫自己入睡。
凌晨五点以后他才真正进入深睡眠，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头上盖着一顶帽子，帮他遮住了外面大亮的天光。
帽子的味道很熟悉，是混合了木质烟熏的檀香味，难怪自己睡得那么熟。
齐芳荣爬起来，只穿了一件背心，他虚着眼睛撩开帐篷帘子，早晨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在城市里养尊处优的他白得发亮。但身处这块粗犷的土地上，仿佛一颗山竹肉掉进了泥地里。
他这副模样被帐篷外的三人看了去，李仁看着他的眼神像要吃人，用穆朗语直愣愣地说了句什么，结果遭到了盘石的呵斥。
齐芳荣听不懂，也很不爱他们的加密通话，便嚷道：“说什么呢？在说我呢？”
盘石却命令他，“把衣服穿上。”
“噢。”齐芳荣双手扯着门帘，只漏了一张脸出来，以为盘石是怕他着凉，辩解道：“出太阳就不冷了。”
外面的盘石已经把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齐芳荣抓紧时间打理自己。他拿出昨天那条裤子一看，在两个裤管内侧各多了一块皮料。这是双腿与马鞍和马肚子摩擦最多的地方，这样加固的话，既保护裤子，又保护他的皮肉。
昨天骑马的时间并不多，他还没有体会到长途骑行的威力，以为不过尔尔。
等他们准备出发时，盘石叫他单独骑一匹，他才开始紧张起来。
“我一个人可以？！”
“一直两个人骑一匹的话，马儿不可以。”
“……你还挺疼马的。”
齐芳荣皱着眉头，有点畏惧地看着面前这匹壮硕高大的穆朗马。那肌肉饱满、线条流畅的马身子是很赏心悦目没错，但万一把自己甩下去就不美丽了。
“它很温顺，我就在你旁边，我的话它会听。”
盘石将天穹让给齐芳荣骑，自己和阿楠各自另有一匹。
“好吧。”齐芳荣深吸一口气，怨道：“唐春逸这小子，是让我拉练来了。”
盘石看他不太优雅地爬上马背，简单教了他如何操控缰绳和给口令，末了和马儿叮嘱了几句，又拍了拍齐芳荣的小腿，说：“坐直，别东倒西歪，它不会乱跑的。”
“你跟它很熟吗？”
“比跟你熟，骑了好多年了。”
“……”
齐芳荣心想那确实，盘石跟马儿私聊，人都快亲上去了。
三人告别李仁和营地，在九点半左右，终于开始向琉苍的门户——断山湖进发。
在野外骑马，这是很多精力旺盛的城市人所向往的冒险，齐芳荣恰好不是那一类人群。比起身体冒险，他更喜欢脑子的冒险。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他现在得像个大人样，去荒山野岭里接应他家刚成年的小表弟。
之前他在最后的有信号的地方给家里发了信息，后来一条都没收到，手机拿在身上除了放电和当板砖用，再没别的用处。
三人骑着马碎步前进，盘石和阿楠把他夹在中间，有时候盘石在前面，有时候在后头。从前在城市里，他还没觉得盘石有那么伟岸。人虽高大，但有都市服装加身，看着总归是很文明的。但在这山野里，盘石身上尽是穆朗色彩，他的皮手套、平织褂子、小刀、随身的佩饰和行装，都让齐芳荣想起植物园小院里随风飘起的明黄窗布和黑色驼铃，提醒着他盘石是这里的主人翁。
“今年带了几趟人？”盘石有一搭没一搭和阿楠聊天，自齐芳荣抱怨后，他们都很自觉地用汉语对话。
“这是第三趟，前两次一个只到断山湖，一个进了坎佳。”
“一年才第三趟？”齐芳荣奇道。
阿楠解释说：“六月才允许人进来，六月之前雨水多，容易出事。九月以后又降温，我们本地人都不会走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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