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无表情地签完字，盯着甲方信息栏里的法定代表人看了看，问：“荣筑的法定代表人换了？”
商务愣了愣，“诶？我没注意。齐总那边发来的合同，我只看了关键条款……马上，我搜搜啊。”
很快，商务在手机上查询后说：“是变更了，变更为章若霖，上个月的事。我看看，是这个名字。对的。”
盘石皱了皱眉，没说话。
商务没注意，又抽出另一份文件说：“哦老大，还有这份，也是荣筑世纪麻烦我们盖章签字的。跟您报备，是个围标比选文件。”
“嘿，刚刚齐总来的时候又给咱们办公室一人发了两百红包。他不让我说，但我肯定得汇报给您呀。”
盘石无声点点头，商务签好字，便关上门离开了。
三年时间在他的容颜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倒是在雍城待久了，他感觉自己离曾经生活的高山和雪原实在太远，沾染了不少城市的习气。甚至是自己曾经绝不违背的原则，也在这三年里挨个妥协。
这些妥协不是向外界做出的，而是对齐芳荣一人。
但三年下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妥协的尽头应该是什么……回过头去看，盘石只觉得越来越迷茫，越来越虚妄。
而他已经做下的决定不会轻易推翻，要回穆朗的事不是打商量、而是他意已决。
盘石看了看自己挽起的袖口，左手手臂上的一片伤疤已经恢复到快要接近原本皮肤的颜色。他时常回想起近三年前那晚——
齐芳荣半夜联系他，希望他带上技术人员一起去看个现场。那是一家大型的玻璃制造厂，其中一个车间突然断电且无法合闸。这种24小时不间断的产线每一分钟都是上万元的亏损。而原来承包配电工程的厂家在外地鞭长莫及，齐芳荣为了能吃下后面的技改工程，当然要去解客户的燃眉之急。
又是国庆假期、又是凌晨，能随叫随到的专业人员并不多。盘石也没好让休假中的工程师立即返岗，只叫上了结坤一起，先去排查问题、定方案。
可偏偏就是差了这个专业人员，让盘石在两个小时后事发的一瞬间感到无比后怕。
电这个闻不到、摸不着的东西，普通人在它面前很容易失去应有的警惕，甚至一些深耕多年的老技师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疏忽大意。一方的结坤正在操作，另一方的齐芳荣突然凑过去观察柜内情况，也就是那一瞬之间，电弧故障同时发生，盘石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拦他，比起齐芳荣的头和身子，先被高温激射的是盘石的手臂。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他猛地收回手，将人一起带着摔离设备。
好在只是非常边缘的接触，但手上触目惊心的灼伤痕迹也让在场的人都差点吓飞了魂。齐芳荣当场乱了方寸，以为盘石受了电击。现场和生意都不管了，眼里只剩下去医院、救人。
盘石没见过那样惊慌失乱的齐芳荣，他忍着头脑发晕，反倒安慰起他来，还跟客户保证说责任全在己方，绝不对外张扬。后来他安排公司的人继续处理现场，自己住了两天院，接着每天跑医院换药，直到拆掉绷带。期间齐芳荣老老实实地开车接送他，嘘寒问暖好比孝顺儿子，肉麻话也说了不少。盘石知道齐芳荣感恩，所以没有拒绝。后来齐芳荣有了任何项目，能分包的都直接给浑铁电力，好像有还不清的债要偿。
一晃三年过去，盘石虽然无法坦诚说服自己想要什么，但至少知道齐芳荣只能给什么。明明那个人开着一道门，可他觉得不是为自己而开的。
下午，他回了趟家。简单的行李已打包好，家里常用的东西还保留着原状。
万卓在院子里翻土，种子将要在春天种下。盘石走过去帮她把遮住视线的几缕额发顺到脑后，然后看着泥土里整齐排列出大小相同的等距沟壑。
穆朗的作物在雍城很难健康生长，有的种子连破土的机会都没有，有的在早苗时期夭折，有的徒长几个月却毫无开花结果的迹象。这两片水土似乎有天然的屏障，就像他们说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但万卓在自己的试验田里锲而不舍地尝试，最终还是能收获些许成果。那些在汉语里没有对应称谓的作物，和他们人一样，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回去了，寂川会很高兴。”万卓放下手里的锄头，用母语朝盘石说道。
盘石看着她：“难说，况且我不打算回寂川。”
万卓略显惊讶：“那你……”
盘石道：“就待在琉苍吧。”
万卓面色释然：“你还是舍不得那里，从小就是。跟你母亲说了吗？”
盘石点点头：“通知她了，也没回我。”说完他露出有点无奈的笑容，又道：“上次的事还没原谅我呢。”
万卓也笑：“她怕你在外面跑野了。听说琉苍也在陆续开放与汉人的合作了。这些年，朗山舅舅的理念太深入人心……寂川啊，坚守本心的人越来越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坚守的，见识过能流出水的水管、能轻松燃起的火焰和不需要添油的灯光以后，人怎么还能回到原始又清苦的状态呢？”
万卓道：“坚守本心难道是靠物质上的原始回归吗？盘石，你原来可不这么认为。”
“本心是什么，不断忘记又不断重申，说来说去，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盘石嗫嚅道，更像是自言自语。
万卓却笑了：“看来你被这边的世界迷花眼了。回去吧，回去就能想明白了。”
“嗯。也许朗山舅舅是看穿了人性，无论什么民族，本质都是一样的。全世界都在拥抱变化，从前穆朗只有一种声音，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选择自己想听到、想跟随的，又有什么错呢？”
“真理也许会在争论中逐渐露出水面吧。”
盘石不屑道：“真理？我看只会在浑水中沉到谷底。”
万卓听了这话，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似乎换了种说法道：“妙察灵智始终在看着，光明还没有脱轨。”
“也不能要求一个老太太过多吧，这个岁数能活着都不容易了。”
万卓忍不住笑：“……每次提到寂川的事，你都很有脾气。”
盘石被提醒了才意识到刚刚说的话太狂妄，也只有在熟悉的万卓面前他会忍不住抒发己见，但对寂川来说，这算得上“异见”了。
“有脾气，没办法。我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盘石清醒地承认。
“回去住一段时间也好，静下心，想想以后吧。”
“嗯。”
盘石把行李拿好，准备出门前又叮嘱万卓：“我不在就不用经常打扫了，你别累着。如果有朋友想来住，他会通过结坤联系你的。”
万卓拥抱他，与他作别，答应道：“好。是小宋和齐先生吧？”
盘石想了想，道：“齐……大概不会来了。”
万卓温和地看着他，目光像初春照在花蕊上的阳光。
“希望你没有对他们不告而别，你交到这些新朋友，我是很为你开心的。”
盘石不自然地撇过头：“……本质上都是生意罢了。”
“如果他们想联络你怎么办呢？琉苍可太远了。”
盘石摆摆手，“干嘛要联系我，没人要联系我的。实在问起来，你就告诉寂川的人吧。他们会把消息带给我的。但是啊万卓，这里的人很容易就会忘记那些消失在面前的人的。他们的生活太丰富、太忙碌，就算偶尔想起了，也只是一瞬间的冲动，很快就会被别的事情挤占。”
应激似的说了一大段后，盘石觉得自己真的该静静了。所有的话都只针对一个人，他心里很清楚。
三年前那次突然的失控之后，齐芳荣再度光临他的小院时，绝口不提那晚的事。盘石总想着自己在那一晚接近了某种真相，但距离真相只差一点时，对方又将谜底彻底推远了。
说不清、道不明，那便算了吧。谁都不是自由之身，若是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谈何后面的每一步。
关上小院的竹门，盘石拎着行李箱走在碎石子铺的小径上。墙里的那颗白梅今年还没开，枯枝孤零零地撑在墙头，今年是个暖冬，大概春化不够，老根便决定不开了。反正人也管不着它。
盘石以目光逡巡一周，看每一匹砖瓦，看每一片枯叶，也看远处他的办公楼。
这里他来过，感受过，现在他该回去了。
第68章 女朋友
四个月后。
齐芳荣下了车，雷厉风行地走进办公楼。因为这两年业务快速扩张，他把下游的强电和弱电类也纳入了资质范畴，荣筑世纪将从前租出去的一整层办公楼全部收归己用，背靠专业厂家，贴自有品牌。接着又发展了一整个销售网络，很快就把自家品牌推到了项目上去。钱哗哗的进、费用也哗哗的出，在有渠道保护的市场上终归是占有了一席之地。
齐芳荣觉得自己太能干了，只要手头有钱，他就能一砸一个准。当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背后的爹，让他翘起巨大的杠杆，一句承诺足有千金重，能让事情非常高效地推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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